赵声阁的警告像一片阴云,短暂地笼罩在陈夏心头。但沈宗年那句笃定的“他说了不算”,以及随后卓智轩亲自打来电话,确认项目一切照常进行,甚至提出可以考虑增加预算的消息,让她逐渐安下心来。
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设计。然而,夜深人静时,独自面对满桌画稿,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往事,总会不期而至。
尤其在这样的雨夜。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与十六年前那个她决意离开的夜晚,如此相似。
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冰冷刺骨。十七岁的她,只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里面塞着几件换洗衣物、一些零钱和那张承载了她所有梦想的美院录取通知书。她与父亲爆发了最激烈的一次争吵,关于她的未来,关于母亲留下的那点微薄遗产的归属,关于她在这个家里尴尬而无望的位置。继母在一旁冷眼旁观,偶尔添油加醋。
最后,父亲指着门口,声音冰冷:“你要走,就永远别再回来!陈家没有你这样不识抬举的女儿!”
那一刻,她心里最后一点对亲情的奢望也彻底熄灭。她没有哭,甚至没有再看他们一眼,转身冲进了瓢泼大雨中。
雨水很快淋透了她的衣服,冷得她牙齿打颤。她漫无目的地走在昏黄路灯下的街道上,不知该去往何方。未来的不确定性,像这无边的雨幕一样,将她紧紧包裹,几乎令人窒息。
就在她浑身湿透,又冷又饿,几乎要撑不住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到她身边,停下。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年轻却已显沉静的侧脸。路灯的光线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眉眼深邃。
是沈宗年。那时他刚上大学,已经是海市同龄人中最耀眼的存在。陈夏只在一些她偷偷溜进去的宴会角落,或是在学校的光荣榜上,远远地见过他。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狼狈不堪的身上。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好奇,没有怜悯,也没有惊讶,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件寻常的事物。
陈夏窘迫得无地自容,下意识地想躲开他的视线。
他却什么也没问,只是从车里拿出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递出车窗。
“雨大,”他的声音清淡,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却又奇异地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早点回家。”
家?她哪里还有家。
陈夏愣愣地看着那把伞,没有接。
他似乎也不在意,将伞又往前递了递,然后升起了车窗。黑色的轿车无声地驶离,消失在雨幕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剩下她,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还带着他指尖余温的雨伞。
那把伞,成了她那个冰冷雨夜里,唯一的温暖和支撑。
后来,她靠着打工和奖学金,艰难地在异国他乡站稳了脚跟。那把伞,她一直带在身边,珍藏着,像守护着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直到在一次颠沛流离的搬家中,不慎遗失。她为此难过了很久,仿佛弄丢了过去那段灰暗岁月里,唯一的光亮。
回忆至此,陈夏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光影。
十六年过去了。
当年那个递给她伞的少年,如今已是执掌庞大商业帝国的男人。而当年那个狼狈无助的少女,也终于凭借自己的努力,拥有了与他平等对话的资格。
虽然,这“平等”或许只是表象。
她伸出手指,在蒙着水汽的玻璃上,无意识地画着一个字母“S”。
沈宗年。
他记得她吗?从机场那次,到后来的维护,再到工作室门口的解围……他做的这些,是因为认出了她是当年那个雨夜里的女孩,还是仅仅出于对合作伙伴的照顾?
陈夏发现,自己竟然开始在意起这个问题的答案。
这很危险。
她用力抹去玻璃上的痕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工作台前。
不能再想了。无论他记得与否,都与她无关。他们之间,最好的关系,就是保持在安全的合作距离。
她重新拿起画笔,将所有的精力,所有的情感,都倾注到线条与光影之中。
只有在这里,在创作的世界里,她才是完全掌控一切的女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