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么多年，她不仅在欺骗自己，更是在配合演出。一个渴望爱的小孩，和一个吝啬又精于计算的老人，共同维持着一场名为“祖孙情深”的拙劣戏码。

如今，观众强行揭开了幕布，露出了后台冰冷真实的算计，她这个入戏太深的主角，除了面对一片狼藉，还能如何？

黎阳看着妹妹脸上血色尽褪，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地面，里面翻滚着他看不懂的、过于复杂的情绪。

没有他预想中激烈的反驳或崩溃的哭喊，只有一种死寂的恍然。这让他更加心痛，甚至有些慌乱，他宁愿她大哭大闹。

妹妹还小，她不该是这样子。

她应该如那些女孩一样快乐，可以尽情地释放情绪。

良久，黎爽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却仿佛用尽了全身残余的力气。

然后，她伸出手，不是去擦可能存在的眼泪（事实上，那最初的震惊之泪早已被更深的寒意冻结蒸发），而是稳稳地，握住了黎阳一直提着的那个沉甸甸的零食袋。

塑料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里面装着的是哥哥实实在在、不掺杂任何算计的关心——独立包装，能带进宿舍，累了饿了垫一口，别当饭吃。

还好，还有哥哥。

这一刻，这袋零食的意义截然不同了。它不再是寻常的送别礼物，而是一座浮桥，连接着虚伪算计的过去与必须独自面对的、或许依然寒冷但至少真实的未来。

是哥哥在告诉她：看，世间的情感并非都是交易，也有这样纯粹而不求回报的给予，是他们太坏，不要失望。

她握紧了袋子，勒得手指有些发白。抬起头，看向哥哥担忧而心疼的眼睛，她试图扯动嘴角，却连一个敷衍的笑容都挤不出来。

她懂，可是她太累了。

高中学习压力的倍增，本就让她感觉身心俱疲，更别说这几天额外的感情消耗，太累了。

最终，只是又轻轻点了一下头，低声道：

黎爽哥，我知道了，谢谢。

黎爽我先进去了，我会好好学习，不辜负你。

说完，她转过身，背对着黎阳，也背对着那段充满自我欺骗的童年与祖孙记忆，迈开了脚步。

步伐起初有些虚浮，但很快变得坚定，一步一步，穿过校门口，走向那代表着独立、成长，也意味着必须独自消化这一切的校园深处。她没有回头。

阳光照在她挺直却单薄的背影上，将影子拉得很长。那个曾经靠着一点点施舍的“特别”就能欢喜半天的女孩，似乎就在这走进校园的几步路里，被永远留在了身后。

手里的袋子很沉，但心里某个地方，那些曾经支撑她却也囚禁她的、关于爷爷的温暖滤镜，彻底破碎、清空了，虽然空得发冷，发疼，但至少，不再虚假。

她深刻清楚只有自己强大起来，才会有能力爱自己，只有自己爱自己时，别人才会真心爱你。

黎阳站在原地，看着妹妹决绝的背影消失在校园的人流与建筑之中，心中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仿佛移开了一些，却又被另一种更沉重的忧虑所取代。

黎阳对不起。

他知道，有些伤口，只能由时间和她自己去慢慢舔舐。而他所能做的，或许就是永远准备好那样一袋实实在在、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零食，在她需要的时候，递过去。

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