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绾回忆道:“我没在他房间发现珍珠腰带,你们刚才与他吃饭时有注意过吗?”
李骐羽细想:“身上倒是看不清,不过他西装口袋里好像放东西了,至于是不是珍珠腰带,我就不清楚了。”
“怎么了?你认为是陆老爷嫁祸给林晚秀吗?”
“陆老爷想杀曲如眉的动机最为明显,但两人明面上还是夫妻,寿宴上公然下杀手未免太过招摇……现在下结论还太早。”苏绾起身道,“你们再去现场仔细看看,或许有我遗漏的线索。我去找沈曼卿身边的人问问情况。”
三人兵分两路。
苏绾边走边思索,早上她见过沈曼卿身边的人有多忠诚,想必不会轻易说出对沈曼卿不利的话。
苏绾便寻到了那位最初带他们安顿的张妈。
张妈一听苏绾要为曲如眉申冤,说话有些絮叨,反复念叨着府里的旧事,想尽量提供多的线索:“大姨太啊,脾气好,不争不抢的,跟谁都和和气气。二姨太呢,性子急些,可对大太太可是掏心掏肺了。三姨太胆子小,不像是敢杀人的人。”
“那大姨太和大太太,平日里可有什么不和?”苏绾耐心引导。
“不和?那倒没听说过。”张妈摇摇头,想了想,又压低了些声音,“就是……大太太刚管家那会儿,下头人老出些小岔子,丢个单据、算错个数什么的,有一回还差点误了老爷交代的紧要事。下头人都说邪门,可谁也抓不着把柄。”
苏绾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那二姨太呢?没有帮忙做什么吗?”
“嗨,那是老早的事儿了。”张妈摆了摆手,“老爷从前带回来一位留洋的小姐,宝贝得什么似的,两人你侬我侬,老爷甚至想让她做平妻。后来不知怎的,那位小姐就毫不留情地走了。都说是二姨太挤兑走的。可我瞧着……二姨太不像是有那般手段的人。对了,前几日二姨太房中又走了个丫鬟,不知是不是惹她不高兴了。”
这话像一枚不起眼的石子,在苏绾思绪的湖面上激起了一圈涟漪。
她道了谢,转身便朝沈曼卿的居所走去。
屋里果然干净得异常。
书案、妆台、抽屉……所有可能存放信件文书的地方,她都仔细翻检过,却连一张多余的纸片都没发现。
那种刻意维持的、毫无个人痕迹的整洁,本身就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一无所获的苏绾站在屋子中央,目光扫过四壁,最后落在窗外暮色渐浓的庭院。
她忽然想起,进门时似乎瞥见过廊下放着钓具。
一个不爱争抢、喜好垂钓的人,若真有什么需要隐藏的东西,或许不会放在最容易暴露的卧室里。
苏绾拦下一个路过的侍女,问到库房在后院最僻静的角落。
后院库房藏在两株柏树的浓荫里,青砖墙缝里爬着暗绿的苔藓,却被修剪得整齐利落,看不出半分破败。
朱漆木门上的漆掉了些许,可那铜锁擦得锃亮,像是经常有人出入。
门楣上的“存珍阁”三字是烫金的,虽有些许褪色,仍能看出往日的精致。
这里原该是存放府中闲置珍宝的地方,只是如今鲜少有人踏足。
窗棂是雕花的海棠样式,糊着的窗纸早已泛黄发脆,被风一吹便簌簌作响。
苏绾踮脚往里望,库房里并未堆得杂乱,紫檀木架一排排整齐排列,上面零星放着些小铁盒、被布盖着的瓷瓶,还有几件旧衣物,墙边靠着几把油纸伞,透着股久无人气的沉静。
她试着推了推窗,窗扇纹丝不动,想来是从里面闩住了。
苏绾指尖抚过冰凉的木框,目光落在窗纸破损的一角,心中已有了方法。
她四下看了看,捡起墙角一块圆润的石子,轻轻敲向窗纸破损处,待那破洞扩大些,便伸手进去拨弄窗闩。
木闩早已受潮发胀,费了些力气才缓缓移开,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吱呀”,窗扇终于被她推开一道缝隙,一股混杂着樟香与旧物的气息扑面而来。
苏绾翻窗而入,她借着窗外透进的暮色,指尖划过一排排紫檀木架。
锦布蒙着的瓷瓶、叠得整齐的旧绸缎、还有几盒落了尘的玉器,都透着“闲置却贵重”的质感。
她打开小铁盒,里面却是普通的柞蚕丝线渔线。
苏绾目光扫过墙角,忽然顿住。
那里立着个半人高的桐木柜,柜门虚掩,里面竟整齐码着一套渔具。
并非寻常人家的粗制竹编,而是象牙手柄的钓竿,缠线的卷轴是乌木嵌螺钿的,鱼篓是细藤编的,甚至还配着一套银质的鱼钩、鱼漂,件件打磨得光滑莹润,看得出主人对垂钓的偏爱,绝非一时兴起的玩物。
柜底还压着块蓝印花布,掀开一看,下面竟藏着个桐木小盒,锁得严实。
苏绾心头一动,没急着摆弄渔具,转而在木架间细细翻找。
旧衣物堆里、瓷瓶夹层、锦盒深处……终于在最里层的木架上,发现了一叠用红绸捆着的信件。
纸页已经泛黄,墨迹却依旧清晰,上面写了家族对她的轻视及她所采取的措施。
“曼卿虽入陆府,终是外室所出,难登大雅。”
“曼卿从小不讨喜,若不能诞下子嗣、谋得正位,将来恐无容身之地。”
“陆妻不日就要过寿,若还不能上位,恐曼卿再无当正妻的命。纺织厂若不能与沈家合作,那你留着也是无用。”
字字句句都浸着刺骨的寒意。
信中反复出现家族催逼的压力,沈曼卿的回信字里行间满是隐忍的焦灼:“族中叔伯日日相逼,言我若不能早日上位,便要将我接回乡下,再换姊妹进府。我怎能甘心?”
更藏着一段惊心动魄的过往:“上月曲如眉游园时,我已将假山石下的青苔刮去大半,只待她失足落水,怎料她竟被曲杏儿及时扶住,反倒只擦破了些皮肉。此女命硬,看来需另寻良机。”
苏绾指尖抚过“另寻良机”四字,只觉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原来沈曼卿的“不争不抢”皆是伪装,她早已为上位步步为营,而曲如眉的死,与她也有关。
忽然,库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着铜锁碰撞的轻响。
苏绾迅速将信件揣进怀中,转身躲到桐木柜后,目光死死盯着那扇虚掩的窗户,耳畔已听清来人的声音。
“凌霜,你在门口等我。”
“是。”
快入夜了,沈曼卿怎么这个时候来?莫非她钟情夜钓?
只见沈曼卿在库房翻找片刻,取了那套乌木嵌螺钿渔具,拿着小铁盒,转身拎着渔具径直出了门,步履从容地离开了。
她竟真要去钓鱼。
苏绾待脚步声远了,才从柜后走出,将信件妥帖藏好,快步返回住处。
李骐羽二人早已等候,见她进来,立刻起身:“可有发现?”
苏绾将信件掷在桌上,沉声道:“沈曼卿绝非表面那般无欲无求,她不仅早有上位之心,还曾设计谋害曲如眉。”
宋溪仔细一看,语气里带着气愤:“纵使这样,也不该害人,她还真是深藏不露。”
李骐羽看完,连忙开口:“我们在被褥里发现两颗珍珠,不过是假的,按林晚秀所说,少爷带回来的高档货不应该是天然珍珠吗?我怀疑有两条珍珠腰带,有假珍珠腰带的或许就是凶手。”
话音刚落,陆忠又来通知吃晚饭。
苏绾他们赶到时,曲杏儿早已坐在餐桌旁,沈曼卿刚出门,今晚不与他们一同用餐。
等了一刻钟左右,陆应辰搂着林晚秀姗姗来迟。
宋溪目光扫过二人,眼珠差点惊掉,白天她说丢失的珍珠腰带又出现在了她身上。
不过是完好的那条。
苏绾三人面面相觑。
苏绾开口:“三姨太,你不是说腰带丢了吗?”
林晚秀低头,脸颊微红:“碰巧被老爷捡到了,今天下午他便带给我了。”
苏绾看向陆应辰:“陆老爷府上还有其他人戴珍珠腰带吗?”
陆应辰闻言微微蹙眉:“此等贵重之物,我只送给晚秀一人。”
曲杏儿在一旁看着,白眼翻到天上去,阴阳道:“大姐死了,以后老爷就是林妹妹一个人的,何必吃饭时带出来显摆。”
陆应辰闻言,神色未变:“说到如眉,明天晚上也该下葬了。”
苏绾心中警铃大作,后面他们说的话也听不进去了。
晚饭过后,苏绾三人回房商议。
关上门的刹那,苏绾道:“看来,曲如眉下葬的时间就是副本关闭时间。我们得早点找到真相了……等等,我们是不是遗漏了一件事?”
宋溪一听她的话,马上反应过来:“对,究竟是何人下毒?”
李骐羽道:“这你们就问对人了,今早我去曲杏儿房里,见她身边的丫鬟一个人在收垃圾,我提议帮她扔,她向我哭诉另外一个丫鬟根本不是出走,而是被毒死了!”
宋溪一听,难以置信:“不是吧?难道是曲杏儿要毒曲如眉,先拿丫鬟试手吗?我不相信!”
苏绾朝宋溪眨眨眼:“我有个法子。”
不过一刻钟,苏绾去曲如眉房里拿来红色旗袍,脸上还化了曲如眉一样的血泪妆:“只要搞清那晚曲如眉跟曲杏儿找林晚秀做什么了,一切迎刃而解。”
林晚秀胆子小,激一激或许会说出实情,而且规则只说不能去西跨院,苏绾去的是东跨院,就算被抓了,她还有一枚免死金牌。
夜深得像泼开的浓墨,将陆府浸得发沉。
檐角的铜铃被晚风推得轻晃,“叮铃”声断断续续,在寂静里添了几分诡谲。
院中的老桂树落尽了花叶,枝桠张牙舞爪地扒着夜空,月光透过疏枝漏下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黑影,像满地爬行的鬼魅。
林晚秀的卧房里,烛火只剩豆大一点,昏黄的光勉强圈住床榻周围,更远处的妆台、衣柜都浸在浓黑里,轮廓模糊得可疑。
她卸了钗环,正拢着锦被躺下,眼皮刚要合上,忽然听见窗纸“沙沙”响。
不是风刮的那种脆响,倒像是有人用指甲轻轻挠着,一下,又一下,慢得让人心里发毛。
“谁?”林晚秀猛地坐起身,声音发颤,伸手去摸床畔的烛台,却摸了个空。
烛火不知何时灭了,满室瞬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破洞,映出一道细长的黑影,贴在门上,像极了垂着长发的女人。
她刚要喊丫鬟,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
忽然,一阵冷风吹开了虚掩的房门,带着股潮湿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极了曲如眉生前用的熏香。
黑暗中,一道红影轻飘飘地飘了进来,没有脚步声,只有衣袂摩擦的轻响,在她床前站定。
林晚秀浑身汗毛倒竖,眼睛瞪得滚圆,借着微弱的月光,隐约看见那影子披散着长发,脸颊上还沾着暗红的痕迹,正是曲如眉死时的模样!
“你……你别过来!”
她手脚并用地往后缩,脊背撞在床栏上,疼得钻心,却不敢动。
影子忽然开口,声音又轻又冷,像从冰窖里飘出来的:“我死的好惨……那天你为什么要毒死我?”
这一声问,直戳林晚秀的痛处。
她本就因被怀疑而心神不宁,此刻被这“鬼”一吓,顿时崩溃,尖叫着抱住头:“不是我!那些东西根本就不致死!明明是你们要害死我!”
影子伸着手臂越来越近。
“啊啊!滚开!别颠倒黑白!是你让曲杏儿毒死我,我不过是调换你的杯子而已,谁知道你这么倒霉!要索命去索你妹妹的命!”
苏绾若有所思,留下瑟瑟发抖的林晚秀扬长而去,顺便帮她带上了门。
她迅速往自己房间赶。
夜雾不知何时浓了起来,白蒙蒙的水汽裹着月光,将东跨院的青砖路浸得发滑,老桂树的枝桠在雾中若隐若现,活像蛰伏的鬼影。
她拢了拢身上的红旗袍。
曲如眉的衣料微凉,沾着夜露,倒真有几分阴魂的意味。
刚转身要往回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不是丫鬟仆人的布底鞋,而是……戏靴踩在石板上的“笃笃”声,伴着水袖扫过空气的轻响。
悲歌轻声唱起。
苏绾心头一凛,该来的还是来了。
借着偶尔漏下的月光望去,只见一道红衣人影正缓缓从阴影里走出来。
苏绾只隐约看见它嘴角勾起的一抹冷笑,与戏台上勾魂的花旦般妖异。
“你是谁?为何穿我的衣服,扮我的模样?”怪物开口,声音忽男忽女,像是戏文里的唱腔,又带着刺骨的怨毒,“是你,惊扰了我的安宁,还想揭我的秘密?”
苏绾强压下心头的惧意,心中了然,她身形微侧,避开对方扑面而来的寒气:“大太太,你身死不明,我本是帮你查明真相,为何反倒成了惊扰?”
“真相?”怪物突然尖笑起来,声音刺破夜空,“这宅院里哪有什么真相!只有算计!”
它猛地飘上前来,红袍翻飞,指尖几乎要触到苏绾的脸颊:“你既敢扮我,便陪我一起留在这暗夜里吧!”
苏绾早有防备,她迎着怪物的攻势侧身一滚,同时瞳孔分裂,召出瞳之护盾挡在身前:“冤有头债有主,你的仇人就在这宅院里,何必与我为难!”
怪物怨毒的声音更甚:“我要所有害过我的人,都不得好死!”
它张开双臂,红袍瞬间膨胀如鼓,整个东跨院的温度骤降,院中的老桂树枝桠剧烈摇晃。
经过一夜的怪物戾气更重。
随着怪物的靠近,寒气蚀骨,苏绾只觉皮肤像被冰刃刮过,刚要催动瞳之护盾再添一层防御,却见那长袖已穿透护盾缝隙,离她咽喉不过寸许。
副本规则果然不容触犯!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金芒猛地冲破衣料,如圆形光幕将苏绾周身罩住。
水袖撞在金光上,瞬间发出“滋啦”的刺耳声响,化为缕缕青烟消散。
怪物吃痛嘶吼,红袍剧烈震颤,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狠狠弹开,撞在老桂树上,枝桠断裂的脆响混着它的怨毒咆哮,在夜空中炸开。
“这是什么?!”怪物盯着那枚悬浮在苏绾身前的金牌,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暴怒。
金牌上的纹路流转着温润金光,如同一轮小太阳,将周围的戾气逼退三尺,东跨院骤降的温度竟隐隐回升了几分。
苏绾趁机踉跄起身,不敢恋战,转身就往住处狂奔。
金牌的金光始终护在她身后,怪物几次扑来,都被金光弹得连连后退,只能在原地疯狂嘶吼,红袍翻卷着掀起阵阵黑风,却始终无法突破那层金色屏障。
她拼尽全力冲过游廊,穿过月亮门,身后的怨毒咒骂声渐渐被风声淹没。
直到撞开自己的房门,李骐羽和宋溪惊得立刻起身,她扑进门内的瞬间,金牌的金光才缓缓收敛。
苏绾瘫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后背的红旗袍,刚才那一瞬间的生死一线,让她心脏仍在狂跳。
“快……关门!”她指着门外,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