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滑向十二月的尾声,空气里弥漫着节日临近的躁动与期盼。对于大多数学生而言,元旦假期意味着短暂的放松、家人的团聚和或许能看一场烟花的快乐。但对齐叶来说,节日往往意味着更多的不确定和潜在的压力——母亲可能会因为节日的衬托而更觉孤寂烦躁,酗酒和情绪失控的风险也更高。
江温星敏锐地察觉到了齐叶在节前几日隐隐增加的焦虑。她写作业时更容易走神,偶尔会望着窗外发呆,眉头微蹙。在一次午休时,江温星试探着问:“元旦……你有什么安排吗?”
齐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大概……在家写作业吧。或者,我妈可能会叫我出去吃饭?” 语气里充满了不确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
江温星心里有了计较。她不想让齐叶独自面对那个可能冰冷或充满冲突的假期。一个计划在她心中慢慢成形。
元旦前一天,也就是十二月三十一号,学校只上半天课。下午放学时,江温星拉住正准备像往常一样独自离开的齐叶,从书包里拿出两张事先打印好的门票,在她眼前晃了晃。
“晚上,市体育馆那边有跨年音乐会,不是特别出名的那种,是本地大学生乐队的联合演出,据说气氛很好。”江温星看着齐叶有些惊讶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又充满期待,“我搞到了两张票。晚上……一起去看看?就当……放松一下,迎接新年。”
齐叶愣住了,看着那两张设计简单的门票,又看看江温星亮晶晶的、带着恳切的眼神。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江温星眼里的期待,像冬日里一簇温暖的小火苗,让她那颗因为担忧假期而有些发冷的心,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而且,“逃离”那个家几个小时,沉浸在一个完全不同的、热闹又年轻的环境里……这个诱惑太大了。
“……几点?”齐叶最终低声问,算是默许。
“晚上七点半开场。我们六点半在体育馆门口见?”江温星立刻说,眼里闪过喜悦的光,“我查了,结束大概十点,看完我们可以去旁边的江滩走走,据说那边能看到一些小型的跨年烟花。”
齐叶点了点头:“好。”
约好时间地点,两人各自回家准备。江温星特意跟父母说了晚上要和同学(没具体说谁)去看演出,会晚点回来。父母虽然有些担心,但看到女儿难得主动提出和朋友出去玩,还是高兴地同意了,只是反复叮嘱注意安全,保持联系。
晚上六点半,江温星提前到了体育馆门口。冬夜寒风凛冽,她裹紧了围巾,踩着脚取暖。远远地,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公交车上下来,朝着这边快步走来。
是齐叶。她穿了一件看起来厚实些的深蓝色羽绒服,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脸颊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红,但眼睛在路灯下显得很亮。她走到江温星面前,呵出一口白气:“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江温星笑着摇头,递过去一个暖手宝,“给,暖暖手。”
齐叶接过暖手宝,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驱散了指尖的寒意。两人相视一笑,一起走向检票口。
音乐会的气氛果然很好。体育馆不大的场地里坐满了年轻人,舞台灯光绚丽,音乐动感而不失温情。江温星和齐叶坐在中间靠前的位置,沉浸在音乐和周围热烈的氛围中。齐叶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很快就被台上乐队充满生命力的表演和周围人的热情感染,跟着节奏轻轻晃动身体,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真正放松的笑容。
江温星侧头看着她被灯光映亮的侧脸和弯起的嘴角,心里充满了满足感。这就够了,能看到齐叶这样轻松地笑,暂时忘记烦恼,她做的一切就都值得了。
中场休息时,她们去买了热饮。捧着温热的奶茶,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看着下面依旧兴奋的人群。
“感觉怎么样?”江温星问。
“很好。”齐叶点点头,喝了一口奶茶,语气轻快,“比我想象中有意思。谢谢你的票。”
“你喜欢就好。”江温星也笑了。
音乐会结束,已经快十点了。人群涌出体育馆,街道上依旧热闹,许多年轻人成群结队,朝着江滩或市中心广场的方向涌去,等待着跨年倒计时和烟花。
江温星和齐叶也跟着人流,慢慢走向附近的江滩。夜晚的江风很大,带着水汽的寒意,但被节日的气氛和周围人群的热情冲淡了不少。江滩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远处城市的灯火和江面上船只的光影交织成一片璀璨的夜景。
她们找了个相对人少些的栏杆边站着,望着漆黑的江面和对岸的灯火。距离零点还有一段时间,空气里充满了兴奋的窃窃私语和偶尔爆发出的笑声。
“又一年了。”齐叶忽然轻声说,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嗯。”江温星应道,转头看着她被江风吹拂的发丝和明亮的眼睛,“新的一年……会更好的。”
齐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远方,过了很久,才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希冀,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就在这时,对岸的夜空,毫无预兆地,绽开了第一朵烟花!
“砰——哗啦!”
绚烂的金色光芒瞬间照亮了半边天空,也映亮了江滩上无数仰起的、带着惊喜和期盼的脸庞。
“开始了!”周围有人欢呼。
紧接着,更多的烟花升空,竞相绽放。红色的、绿色的、蓝色的、紫色的……各种形状、各种色彩的光芒在夜空中交织、闪烁、坠落,如同天女散花,又像一场盛大而短暂的梦境。轰鸣声与人们的惊叹声、欢笑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跨年之夜最激动人心的交响乐。
江温星和齐叶也被这壮观的景象震撼了,仰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五彩的光芒在她们眼中跳跃,映照着她们年轻的脸庞。
在又一朵巨大的、如同金色瀑布般的烟花在头顶轰然绽开时,江温星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一只微凉却坚定的手,轻轻握住了。
是齐叶。
她没有看江温星,依旧仰头望着天空,但她的手,却紧紧握住了江温星的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交扣。力道有些大,仿佛在汲取某种力量,又像是在确认某种存在。
江温星的心脏猛地一跳,随即被巨大的暖流和悸动淹没。她也反手握紧了齐叶的手,没有松开,没有退缩。两只同样微凉的手,在震耳欲聋的烟花轰鸣和璀璨夺目的光芒下,紧紧交握在一起,传递着彼此的体温和此刻无法言说的、复杂而汹涌的情感。
那是超越友谊的依恋,是共同面对黑暗后的信赖,是迷茫中对彼此存在的确认,也是在这辞旧迎新的特殊时刻,一种无声却比任何誓言都更加有力的陪伴与承诺。
烟花还在继续,一朵接一朵,将夜空点缀得如同白昼。江滩上的人们欢呼着,拥抱着,倒数着。
“十!九!八!……三!二!一!新年快乐——!”
巨大的声浪伴随着最后一波最绚烂的烟花齐鸣,宣告着新年的到来。
“新年快乐,齐叶。”江温星侧过头,在漫天的光华和喧嚣中,用口型无声地说。
齐叶也转过头,看着她。烟花的余光在她眼中闪烁,像落入了星辰大海。她用力回握了一下江温星的手,嘴角扬起一个无比灿烂、毫无阴霾的笑容,同样用口型回应:
“新年快乐,温星。”
交握的手心,在烟花的照耀下,温暖而坚定。这个充满压力和不确定的年份,终于在这片璀璨的光芒和紧握的双手中,落下了句点。而新的一年,就在她们彼此交握的掌心温度里,在对方眼中映出的星光里,悄然开启。
她们知道,未来的路依然会有荆棘,齐叶的家庭问题不会因为一场烟花而消失。但至少在这个夜晚,她们成功地“逃离”了现实的阴霾,共同创造了属于她们的、明亮而温暖的记忆。而这交握的手心和彼此眼中闪烁的星光,将成为她们在新的一年里,继续并肩前行、互相照亮的最初动力和最珍贵的行囊。
跨年的烟花终会熄灭,但交握的手心传递的温度和那一刻心照不宣的悸动,却会像烙印一样,深深刻在彼此的青春记忆里,成为漫长岁月中,永不褪色的温暖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