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封面的试探与凝固的指尖

掷出粉笔事件后的第二天，江温星带着一个简单却让她忐忑了一整夜的计划来到了学校。她的书包里，除了课本，还小心地放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不是她常用的星空笔记本，而是另一本同样印着深邃星空图案的硬面抄，只是封面上的星星更加抽象，颜色更深邃一些。这是她昨天放学后特意去文具店挑的。

她的计划很简单，甚至有些笨拙：找机会，把这本星空封面的笔记本，“不小心”遗落在齐叶可能会看到的地方。不需要留言，不需要署名，仅仅是一个试探——如果齐叶还记得，如果她还对“星空”这个她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符号有印象，那么她或许会有所反应。即使没有反应，至少……江温星送出了一份无声的“问候”，用只有她们可能懂的方式。

然而，实施起来却困难重重。课间教室总是人来人往，她找不到合适的、既能确保笔记本被齐叶看到（或者至少注意到）又不会太刻意的时机。直接放到齐叶桌上？太突兀，像个莫名其妙的骚扰。扔在地上等她捡？太做作，而且可能被别的同学捡走。

一整个上午，江温星都在焦虑和寻找机会中度过。她的目光不时瞟向齐叶，又迅速收回，手心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那本笔记本在她的书包里，像一块滚烫的炭，灼烧着她的思绪。

转机出现在下午第一节下课后。齐叶起身，离开了座位，似乎是去洗手间。她的笔袋敞开着放在桌上，里面露出几支笔和一块普通的橡皮。

江温星的心跳骤然加速。机会！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脑海：也许……可以趁她不在，把笔记本悄悄放进她的笔袋？或者……压在笔袋下面？

这个念头让她既兴奋又恐慌。这几乎等于一种“入侵”，但似乎又是唯一可能自然引起齐叶注意的方式。齐叶回来打开笔袋，或者移动笔袋时，就会看到。

就在她犹豫不决、手指悄悄伸向书包侧袋时，齐叶回来了。她走到座位旁，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弯下腰，似乎在系松开的鞋带。

江温星的动作僵住了，手指停在半空。她的目光落在齐叶低垂的后颈和纤细的手指上，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齐叶系好鞋带，直起身，并没有立刻坐下。她似乎是随意地扫了一眼自己的桌面，然后，目光落在了江温星这边——不，准确地说，是落在了江温星桌角，那本露出一角的、她平时用的星空笔记本上。

江温星的呼吸彻底停滞了。她看着齐叶的目光，那目光在她桌角的笔记本封面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齐叶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眼神也依旧平静，仿佛只是不经意地掠过一件普通物品。然后，她移开了视线，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拿出下节课的书本，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那两秒钟的凝视，对江温星而言，却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齐叶看到了！她看到了星空图案的笔记本！她……有反应吗？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是认出来了但故意无视，还是根本就没在意？

巨大的失落再次袭来，比之前更甚。她甚至还没有送出那本新的笔记本，仅仅是自己常用的这本，就似乎没能激起任何涟漪。也许……齐叶真的忘了。星空图案对她来说，早已失去了特殊意义。

江温星的手指无力地垂下，缩回了书包里，握紧了那本崭新的笔记本。封面上冰冷的星空触感，让她从指尖一直凉到心里。

整个下午余下的时间，江温星都处在一种恍惚的状态。她机械地听课，记笔记，但思绪却飘得很远。那个试探的计划，似乎还未开始就已经宣告失败。她觉得自己像个傻瓜，竟然还妄想用一本笔记本唤起已经被时光掩埋的记忆。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开始收拾书包。江温星也慢吞吞地收拾着，心情低落到谷底。她决定放弃那个幼稚的计划，把新笔记本带回家，锁进抽屉，就像锁起那些无望的期待。

就在她拉上书包拉链，准备起身离开时，眼角余光瞥见，前排的齐叶已经收拾好东西，背起书包，朝着教室门口走去。然而，在即将踏出教室门的那一刻，齐叶的脚步似乎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她的头几不可查地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目光再次，飞快地、蜻蜓点水般，扫过了江温星的桌面——或者说，是桌面边缘那本星空笔记本刚才摆放的位置。

这一次，江温星捕捉到了。那不是无意的一瞥，那是一个极其短暂、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探寻意味的回望。尽管齐叶的表情依然平静，尽管她的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确认自己有没有忘拿东西，但江温星就是知道，那一眼，是看向她的笔记本的。

凝固的指尖，因为这一眼，重新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电流。

齐叶走了。教室里又只剩下江温星一个人。

她坐在座位上，没有立刻离开。心脏在胸腔里，以一种迟滞却顽固的节奏，重新开始跳动。一下，又一下，带着酸涩的疼，却也带着一丝死灰复燃的、渺茫的希冀。

齐叶注意到了。即使没有反应，即使可能已经不记得，但她确实注意到了“星空”这个符号。而且，她看了两次。

这足够吗？对于渴望确认的江温星来说，这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信号，却像黑暗中划过的第一道流星，虽然转瞬即逝，却足以证明夜空并非全然死寂。

也许……她的试探，并非完全徒劳？也许，齐叶的平静之下，也并非全无波澜？

江温星慢慢拉开书包，再次拿出那本崭新的星空笔记本。指尖抚过封面上冰凉的、抽象的星辰图案。她不再想着把它送给齐叶了。至少，现在不是时候。

但她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她打开笔记本的扉页，拿起笔，犹豫了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在第一行，写下了两个字：

“齐叶”。

字迹工整，带着小心翼翼的力度。

然后，在下面一行，她又写下了两个字：

“温星”。

两个名字并列，中间隔着一段小小的空白，像隔着两年的时光和此刻无形的距离。

她没有写更多。只是把这两个名字，写在了这本原本打算作为“试探礼物”的笔记本的扉页上。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将它放回了书包的最里层。

星空封面的试探，以一次凝固的指尖和两次无声的回望告终。没有对话，没有相认，甚至连眼神的交流都算不上。但江温星感觉到，那层厚厚的、隔在她们之间的冰墙，似乎因为这两次短暂的注视，而出现了第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纹。

她没有得到确认的答案，但她获得了继续试探的、一点点可怜的勇气。或许，下一次，她可以尝试更直接一点的方式？或许，她可以试着写一张真正的、有内容的纸条？

重逢的道路，依旧布满迷雾和荆棘。但至少，江温星不再觉得自己的每一步都踏在毫无回响的虚空里。那个她思念了七百多个日夜的太阳，似乎终于向她所在的这片寒冷星空，投来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引力的扰动。

她背起书包，走出空无一人的教室。夕阳将走廊染成暖金色。她的脚步，虽然依旧安静，却比来时，多了几分沉静的笃定。

试探已经开始，回应尚不明确。但至少，她们的目光，在星空的符号下，有了第一次（虽然间接）的交汇。这对于在孤独中跋涉了太久的江温星来说，已足以成为支撑她继续向前、继续靠近的，第一颗微弱却珍贵的路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