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叶家的争吵并未因时间的推移而平息,反而像深秋的风,一阵紧似一阵,愈发频繁和激烈。那些摔碎东西的刺耳声响,虽然不再被江温星直接听见(齐叶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开放学高峰,或者带江温星绕远路回家),却清晰地烙印在齐叶日益沉默和紧绷的侧脸上。
江温星能感觉到,齐叶正在用一种近乎固执的方式,将自己与那个风雨飘摇的家隔绝开来。她在学校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甚至磨蹭到天色将黑才肯离开。她对江温星家的依赖也愈发明显,几乎每周都有那么一两天,会找各种理由留下来吃晚饭、写作业,甚至过夜。江妈妈总是温柔地接纳,江爸爸也会在齐叶来的时候,特意多讲几个有趣的故事。
江温星对此是欢喜的,甚至带着隐秘的庆幸。她的世界因为齐叶的停留而更加充盈温暖。但同时,她也清楚地看到,每当齐叶不得不离开,走回那条巷子深处时,背影里透出的那份沉重的、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疲惫和疏离。
齐叶的笑容变少了,即使笑,也常常达不到眼底。她变得有些易怒,对课堂上的小差错或者同学的笨拙玩笑,会突然表现出不耐烦。只有面对江温星时,她才会勉强维持着那份刻意放柔的、属于“保护者”的耐心。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三的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班主任李老师临时通知,需要几位同学帮忙去教务处整理新到的练习册。她点了几个名字,其中包括做事利落的齐叶。
齐叶皱了下眉,似乎不太情愿,但还是站起来,跟其他同学一起出去了。
江温星独自在教室写作业。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帮忙的同学陆陆续续回来了,唯独不见齐叶。又过了几分钟,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齐叶低着头走了进来。
她的脸色异常苍白,嘴唇抿得死紧,眼眶有些异样的红,像是强忍着什么。她走回座位,动作有些僵硬,没有像往常一样对江温星露出笑容,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只是沉默地坐下,拿出了作业本,但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江温星的心提了起来。她写纸条问:【怎么了?教务处有事吗?】
齐叶看了一眼纸条,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把纸条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里,指节都泛白了。
江温星更加担心。她仔细观察齐叶,忽然注意到,齐叶垂在身侧、放在膝盖上的左手手背上,有几道新鲜的、细长的红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伤的,其中一道还在微微渗着血珠。
她的心猛地一沉。是摔倒了吗?还是……
她不敢再写纸条,怕刺激到齐叶。她只是默默地,从自己的笔袋里,拿出一片独立包装的创可贴——自从上次秋千事件后,她总是随身带着——轻轻地,放在了齐叶摊开的作业本上,正好盖住一道她写错的算式。
齐叶的目光落在那个印着小兔子图案的创可贴上,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去拿,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图案,眼眶越来越红,仿佛下一秒就要决堤。
下课铃响了。同学们开始收拾书包。齐叶依旧一动不动。
江温星也没有动。她耐心地等着,直到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齐叶的手肘。
齐叶像是被烫到般猛地一缩,抬起头,对上江温星满是担忧的眼睛。那强撑的堤坝,在这样无声却全然的关切注视下,终于轰然溃塌。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滚落脸颊。齐叶没有发出哭声,只是任由泪水汹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猛地趴在了桌子上,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江温星慌了,她连忙挪近,伸出手,想拍拍齐叶的背,又怕碰到她的伤口。她只能焦急地、无措地看着齐叶颤抖的背影,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一起碎裂。
过了好一会儿,齐叶的颤抖才渐渐平息。她没有抬头,声音从臂弯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的痛苦:
“……刚才在教务处……碰到……我妈了。”
江温星屏住呼吸。
“她是来……给我办转学手续的。”齐叶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她说……她决定了,要调去省城……带我一起走……就在……下个月。”
江温星的脑海“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转学?下个月?省城?巨大的恐慌像冰冷的海水,瞬间将她淹没。她下意识地抓住齐叶的胳膊,用力摇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急喘,却说不出一个字。
“我……我跟她吵起来了……就在教务处外面……”齐叶终于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红肿,眼神里充满了愤怒、绝望和孩童式的无助,“我说我不走!我死也不走!她骂我不懂事……说我不为她着想……我们……我们吵得很凶……”
她抬起自己受伤的左手,看着手背上那几道红痕,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茫然的痛楚:“她手里的文件夹……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有瓷的笔筒……碎了……我蹲下去想帮她捡……就被划到了……”
原来不是故意的伤害,而是争吵中失控的意外。但这意外的伤痕,却比任何故意的欺凌都更让江温星感到心痛和愤怒。她看着那几道刺目的红痕,仿佛看到了齐叶心中那道更深、更无法愈合的裂痕。
齐叶看着江温星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和她眼中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恐慌,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痛苦和恐惧,正在加倍地施加在温星身上。她不能再这样了。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强撑着坐直身体,拿起江温星给的那个小兔子创可贴,撕开包装,笨拙地想贴在自己受伤的手背上,但因为手抖,总是贴歪。
江温星默默地接过创可贴,拉过齐叶的手,小心地避开伤口,将那片柔软的、带着药味的胶布,准确地贴在了最长的那道红痕上。小兔子憨态可掬的脸,正好盖住了渗血的伤口。
贴好后,她没有松开齐叶的手,而是用自己微凉的指尖,轻轻抚过创可贴的边缘,然后抬起头,看着齐叶的眼睛,用口型,无比清晰、无比缓慢地说:
“不、走。”
齐叶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用力忍住了。她反手握住江温星的手,握得很紧,仿佛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嗯,”她用力点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狠劲,“我不走。我说了,我不走。谁也别想把我从你身边带走。”
但江温星知道,齐叶的“不走”,在面对成人世界的决定时,是多么的无力。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如何能反抗父母已经定下的调令和安排?
巨大的无力感再次攫住了她。她恨自己的年龄,恨自己的弱小,恨这说不出话的嗓子。如果她能说话,她是不是可以对着齐叶的妈妈大声恳求?如果她足够强大,是不是可以挡在齐叶面前,对抗那个想要带走她太阳的决定?
她松开齐叶的手,在自己的书包里翻找着,最后,拿出了那个星空笔记本。她没有写字,而是翻到了空白页,拿出彩色铅笔,开始画。
她画得很急,线条有些凌乱,但意图明确。她画了两个手拉手的小人,站在一座桥上,桥下是奔流的河水。然后,她在桥的中间,画了一把巨大的、歪歪扭扭的锁,将两个小人紧紧锁在一起。在锁的旁边,她用力地、反复地涂画着一个符号——那是数学里代表“无穷”的“∞”。
画完后,她把本子推到齐叶面前。
齐叶看着那幅幼稚却充满象征意义的画,看着那把巨大的锁和那个代表“永远”的无穷符号,刚刚止住的泪水再次滑落。她明白了江温星的意思——她们之间,有一把锁,锁住的是无穷的时光和承诺,谁也无法分开。
她拿起江温星的铅笔,在那把大锁旁边,用力地写下一个字:
“好。”
碎裂的瓷片划伤了皮肤,而更深的碎裂发生在心里。但此刻,在这空荡的教室里,在暮色四合的光线中,两个女孩用一幅画、一个字、一片创可贴,试图将那些无形的、令人恐惧的裂痕,一片片拼凑起来。
她们拼凑的,不仅仅是一个“不走”的承诺,更是一个共同面对未知风雨的决心。尽管这决心在现实的巨浪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和脆弱,但至少在此刻,它为彼此提供了继续前行的、微小却真实的力量。
收拾好书包,两人沉默地走出学校。暮色已深,寒风萧瑟。
走到红色大门前,齐叶停下,没有像往常一样告别,而是对江温星说:“温星,今晚……我还能去你家吗?”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恳求。
江温星用力点头,毫不犹豫地推开了门,温暖的灯光和饭菜的香气再次涌出,像一个无声而坚定的回答。
碎裂的瓷片或许无法复原,但她们正在学习,如何用彼此的温度和笨拙的“拼图”,去修补那些看不见的伤口,去加固那座连接彼此心灵的桥梁。尽管未来如浓雾般不可预测,但紧握的手和共画的“锁”,是她们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对抗分离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