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尔捏着那几个还带着余温的鸡蛋,指尖传来的暖意让她有些恍惚。
房内还残留着未散的疲惫,脸色苍白得像蒙了层薄霜,此刻被王芳这突如其来的关心撞了一下,心头竟泛起一丝微澜。
“快趁热吃,补补身子。”王芳笑得慈祥,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真切的关切,全然没注意到黛尔眼底一闪而过的倦色。
“谢谢阿姨。”黛尔的笑容浅淡,却比平日多了几分柔和。
她鲜少与人这般亲近,王芳是个例外——这位邻居阿姨总像揣着颗热心肠,隔三差五会送些自己做的糕点,或是提醒她天凉加衣,像道不刺眼的光,悄悄照进她略显灰暗的生活。
听到“帮忙”两个字时,黛尔握着鸡蛋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的生活早已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照顾人这种事,于她而言实在陌生。
可看着王芳忐忑又期盼的眼神,拒绝的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她轻轻点头:“您说。”
“是这样的……”王芳搓了搓手,语气带着点不好意思,
“我的侄子,明天就要转来你们学校上高中了。这孩子……眼睛不太方便,走路得靠导盲杖。我想着你也在那所学校,住得又近,能不能……能不能麻烦你平时多照看他几分?比如提醒他台阶,或者帮他找找教室?”
王芳越说越觉得唐突,声音都放低了些:“实在是我这身子骨不顶用,不然也不会来麻烦你……”
黛尔低头看着手里的鸡蛋,蛋壳上的纹路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夜晚,忽然就懂了那种“不方便”背后的滋味。
“好啊。”她抬起头,语气平静却笃定,“您放心吧。”
“哎!真是太谢谢你了小黛!”王芳猛地松了口气,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他叫林七夜,你叫他小七就行。明天上学,你们在学校准能遇上。那孩子性子腼腆,就是……怕生得很。”
送走王芳后,黛尔关上门,将鸡蛋放在桌上。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走到镜前,看着自己眼底的青黑,指尖抚过眉骨——明天,她或许该早点起,把这副倦容好好遮一遮。
照顾一个眼睛不方便的同龄人吗?
黛尔拿起一个鸡蛋,轻轻磕在桌角。温热的蛋液滑入碗中,像化开了一汪浅黄的月光。
黛尔靠在斑驳的墙壁上,指尖划过墙皮脱落的痕迹,那里还留着她刚搬来时用马克笔写的租房日期。
一年了,从孤儿院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里走出来,她攥着兜里仅有的几百块钱,在这座城市的角落里打了三份零工,才勉强租下这个十几平米的小房间。
窗外的蝉鸣有些聒噪,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脑海里忽然闪过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身影——那些自称“守夜人”的家伙,总是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出现。
第一次是在她被拖欠工资的工地外,领头的男人递来一张烫金的卡片,说她体内藏着“禁墟”,是天生的守护者。
第二次是在她为了抢一个洗碗工的岗位和人争执时,他们悄无声息地化解了冲突,依旧是那句“跟我们走,去做更有意义的事”。
“禁墟?守护者?”黛尔嗤笑一声,从床底摸出半瓶喝剩的矿泉水,仰头灌了几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点翻涌的自嘲。
她见过孤儿院院长把捐赠的衣物偷偷拿去变卖,见过一起长大的小孩为了一个面包和人撕破脸皮,见过深夜的小巷里藏着多少比黑暗更龌龊的东西。
拯救世界?这种话从那些衣着光鲜的人口里说出来,简直像个笑话。
“别人死活,与我何干?”她对着空房间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她连自己的明天都不知道在哪里,今天能不能凑够下个月的房租都要打个问号,哪来的闲心去管什么世界的死活。
那些守夜人确实很久没来了,久到她都快忘了他们提到“禁墟”时眼里的郑重。
或许他们终于看清了,她这样从泥里爬出来的人,心里早就没了什么光明的念头。
黛尔把空水瓶扔回床底,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有提着菜篮的老人,有追跑打闹的孩子,有行色匆匆的上班族。
这些人,大概都觉得自己活在安稳的世界里吧。
可她知道,安稳是假的。
“拯救世界?”她又笑了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还是先管好我自己的晚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