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潺潺,洗去了面上的污迹,却洗不去眉宇间的疲惫与凝重。
明意——或者说,明献——用微凉的溪水擦拭着手腕,那处原本浅浅的划痕已结痂,此刻看来微不足道,但体内深处“离恨天之毒”被强行镇压后的虚浮感,以及胸口残余的、被异种力量侵入的麻痹感,却比任何外伤都更让她不安。
她抬眼,看向几步外正低头重新包扎伤口的纪伯宰。晨光透过林隙,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线条,下颌紧绷,额发微湿,沾着水珠。他动作间牵扯到左肩的伤口,眉头会几不可察地蹙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仿佛那疼痛并不存在。
这个人……越来越像一个矛盾的谜。
他说的话,七分真里掺着三分假,或许更多。关于“母亲的手札”、“安魂石”、在死斗营挣扎求生的“野路子”……她一个字都不尽信。一个普通罪囚之子,母亲留下的手札能记载连她都未曾听闻的“髓引渡厄”秘法?一块看似平凡的石头,竟能净化连尧光山秘药都难以压制的“离恨天之毒”?还有他爆发出的、远超修为的战斗意识,以及那日净化“黄粱梦”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疯狂与决绝……
可偏偏,他的关切、他的守护、他掌心传来的温度,乃至此刻笨拙包扎伤口时流露出的隐忍,却又真切得不容置疑。为了救她,他几乎搭上半条命,重伤至此,神魂气息萎靡,绝非作伪。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如同这林间的晨雾,看似清晰,触手却空。
“看够了吗?”纪伯宰忽然开口,没有抬头,声音带着失血后的微哑,语气却平淡。
明献一惊,意识到自己竟盯着他看了许久,脸上微热,移开视线,淡淡道:“公子伤势如何?”
“死不了。”纪伯宰利落地打好最后一个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左臂,眉头又皱了一下,“不妨碍走路。”他走到溪边,掬水喝了几口,又仔细清洗了脸上和手上的血污,再抬头时,除了脸色依旧苍白,眉宇间的疲惫似乎被冷水激得散去了些,眼神重新变得沉静。
“此地不宜久留。”他望着溪流下游的方向,那里林木更茂密,山势也更崎岖,“追兵虽被惊退,但以殷九娘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方才那焰火信号……”他顿了顿,看向明献,“虽不知具体来历,但能惊走那些人,必是极有来头的。发出信号之人,是友是敌,尚未可知。我们需尽快离开这片区域,找个更隐蔽的地方。”
明献点了点头。纪伯宰的分析与她所想不谋而合。冰凰令的出现,意味着影卫已经找到附近,甚至可能就在左近。这是好消息,却也带来了新的风险——影卫的行动可能暴露他们的位置,也可能引来更强大的敌人。当务之急,是尽快与影卫取得联系,并找到一个安全的据点,让她恢复部分实力,同时弄清楚纪伯宰身上的秘密。
“往东北。”明献也站起身,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语气恢复了属于太子的果断,“山脉外围多有猎户和采药人的临时居所,或许能找到遮蔽之处,也能避开主要的搜捕路径。”她不再掩饰自己的见识和判断力。
纪伯宰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她为何如此笃定,只是点了点头:“好。”
两人不再多言,收拾了一下所剩无几的随身物品——主要是纪伯宰收好了那块变得黯淡的“安魂石”和剩余的大半“黄粱梦”,明献则将她那支恢复普通的乌木簪子重新绾好头发——便相互搀扶着,沿着溪流,向着东北方向的密林深处走去。
山林远比看起来更难行。没有路径,脚下是厚厚的腐殖层和盘根错节的树根,湿滑难行。藤蔓荆棘无处不在,稍不留神就会被划伤。纪伯宰走在前面,用一根捡来的粗树枝拨开拦路的枝叶,时不时停下,侧耳倾听周围的动静,警惕着可能出现的危险——无论是追兵,还是山林中的妖兽。
明献跟在他身后,尽量节省体力。体内的虚弱感如同潮水,一阵阵袭来。被暂时压制的毒性并未完全平息,如同休眠的火山,随时可能再次喷发。她必须集中精神,调动所剩无几的灵力,小心翼翼地维持着那道脆弱的封印。
纪伯宰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吃力,脚步放慢了些,遇到陡峭或难行之处,总会适时地伸出手臂让她借力。他的手臂并不粗壮,甚至因为失血和伤势而有些微颤,却稳如磐石。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并不尴尬。只有彼此的呼吸声、脚步声,以及林间偶尔响起的鸟鸣兽吼。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渐高,林间雾气散尽,气温升高,潮湿闷热。两人都已是汗流浃背,伤口被汗水浸湿,传来阵阵刺痛。
“歇一下。”纪伯宰在一处相对开阔、有巨石遮蔽的背阴处停下,扶着明献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自己也靠坐在旁边,微微喘息。他的嘴唇干裂,脸色更白了。
明献从怀中(实则是储物法器)摸出一个小巧的玉瓶,倒出两粒淡绿色的丹药,自己服下一粒,将另一粒递给他:“含着,能恢复些气力,缓解伤痛。”
纪伯宰看着那粒灵气氤氲、一看便知不凡的丹药,没有接,只是看着她。
“放心,没毒。”明献语气平淡,“你死了,对我没好处。”话虽冷漠,递药的动作却未收回。
纪伯宰扯了扯嘴角,接过丹药,放入口中。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和的暖流散向四肢百骸,疲劳和伤痛果然减轻了些许。他闭目调息片刻,再睁眼时,眼底的疲惫淡去不少。
“多谢。”他低声道。
明献没有回应,也闭目调息,默默炼化药力。
片刻后,纪伯宰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林间的静谧:“昨夜……多谢你。”
明献眼睫微动,没有睁眼。
“若非姑娘及时出手,又……带我跳下陡坡,我早已是崖下亡魂。”他继续道,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陈述事实,“两次救命之恩,纪某铭记在心。”
明献缓缓睁开眼,琉璃色的眸子看向他:“公子不也救了我?若非公子以秘法压制毒性,我此刻恐怕也已毒发身亡。”她顿了顿,“算扯平了。”
“扯不平。”纪伯宰摇头,目光落在前方摇曳的树影上,“崖上是我连累姑娘卷入险境,姑娘出手是自保,也是救我。而我为姑娘疗伤……本就是分内之事。”他转过脸,看着她,“姑娘是因我之故,才毒发加剧。”
他的话逻辑清晰,将责任划分得明明白白,透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担当。
明献迎着他的目光,那目光清澈坦荡,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认真。她忽然有些烦躁,这种直白的、不加掩饰的“负责”,让她不知该如何应对。她习惯了朝堂上的机锋,习惯了暗地里的谋划,却不太习惯这种……直来直往。
“公子想多了。”她移开视线,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你我如今同坐一条船,一损俱损。谈何连累,又何须分得这般清楚。”
纪伯宰沉默了一下,忽然问道:“姑娘……可是尧光山的人?”
明献心头一跳,面上却不露声色:“何以见得?”
“冰凰令。”纪伯宰道,“虽然姑娘说不认得,但那三名追兵见到焰火时的惊恐,不似作伪。我曾偶然听人提过,冰凰乃尧光山圣兽,冰凰令,非尧光山核心人物不能动用。”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姑娘若不愿说,便当我没问。”
他的猜测有理有据,且给了她否认或沉默的空间。
明献指尖微微蜷缩。否认?在经历了昨夜星簪退敌、冰凰令现之后,否认显得苍白而可笑。承认?那意味着她的身份彻底暴露,后续牵扯极大。
她沉吟片刻,才缓缓道:“公子既然猜到了,又何必多问。知道太多,对公子并无益处。”
这算是默认了。
纪伯宰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并无太多惊讶,只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他没有追问她的具体身份,也没有露出任何敬畏或疏远的神色,仿佛她只是承认了自己来自某个稍大些的宗门。
这份平静,反倒让明献有些意外。
“公子似乎并不惊讶?”她忍不住问。
纪伯宰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的嘲意:“姑娘气度非凡,临危不乱,更有那般神异的宝物护身,岂是寻常舞姬可比?至于来自何处……对我而言,并无分别。”他看着她的眼睛,“我只知道,昨夜在崖上,挡在我身前的是你;坠崖时,紧紧护着我的也是你。这就够了。”
他的话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明献心湖,荡开一圈涟漪。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沾着泥污和草屑的裙摆,一时无言。
林间有风穿过,带来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流水声。
“那公子呢?”明献忽然抬起头,目光如电,直刺纪伯宰,“公子真实身份又是何人?尊母留下的手札,能记载‘髓引渡厄’这般秘法;一块‘安魂石’,能净化‘离恨天之毒’;公子自身,看似修为平平,却能于死斗营存活,更在猎场、崖边屡屡展现非凡身手。公子口中的‘野路子’,怕是连许多宗门精英都望尘莫及吧?”
她的问题尖锐而直接,带着久居上位的审视和不容回避的压迫感,终于撕开了这几日来维持的、那层薄薄的“舞姬与罪囚”的伪装。
纪伯宰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被激怒。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释然,仿佛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
“我娘……”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遥远的追忆,“她从未提过她的来历。自我记事起,便只有我们母子二人,住在极星渊最边缘的一个小镇。她身体不好,常年卧病,却识字,懂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会教我认字,给我讲些光怪陆离的故事。那些故事里,有飞天遁地的仙人,有诡谲莫测的秘境,也有……阴毒狠辣的邪术。”
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思绪,又似乎在回忆那些遥远的、温暖的片段。
“她说,那些都是她年少时从杂书上看来的,当不得真。但在我淘气受伤,或是她病痛难忍时,又会拿出一些古怪的法子,或是教我一些奇怪的呼吸法门,总能让我好受些。那块石头,是她临终前给我的,说若是将来遇到迈不过去的坎,或是中了阴邪的毒,握紧它,或许能有一线生机。我一直以为,那只是她安慰我的话。”
他的叙述很平淡,没有刻意渲染悲伤,却自有一股沉甸甸的力量。
“后来她走了,我为了安葬她,卖身进了黑铁矿,再后来因为一些事,被丢进死斗营。”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在那里,不想死,就得比别人狠,比别人快,比别人更懂得利用周围的一切。那些娘亲教过的、故事里听来的、自己摸索出来的东西,一点点拼凑起来,就成了公子所说的‘野路子’。”
他看向明献,眼神坦诚:“至于‘髓引渡厄’,手札里确有模糊记载,语焉不详。昨日情急之下,死马当活马医,依葫芦画瓢,加上‘安魂石’和那‘黄粱梦’药力,侥幸成功而已。若姑娘问我的真实身份……”
他自嘲地笑了笑:“一个无父无母、挣扎求存的罪囚罢了。有幸在青云大会上走了狗屎运,又莫名其妙卷入这些是非之中。姑娘若觉得我可疑,大可将我抛下,自行离去。纪某绝无怨言。”
一番话,真假参半。母亲的故事是编造的,但情感是真的;在死斗营的经历是真实的,但隐藏了重生的关键;“髓引渡厄”的来历含糊其辞,但将功劳推给了“手札”和“侥幸”。
他把选择权抛回给了明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