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场之事的余波,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扩散了两日,又逐渐平息下去。
外门执法堂的调查结论是“栅栏年久失修,被山林中迁徙的赤鬃獠猪群意外撞破”,罚了看守猎场的执事弟子三个月例钱,又给受伤弟子发放了抚恤,便草草了事。至于那三头獠猪为何偏偏冲向人员聚集的溪边,为何纪伯宰能恰好挺身而出,无人深究,也无人敢深究。
纪伯宰因“见义勇为”,额外得了十点贡献值的奖励,算是对他伤势的补偿。他左臂的伤在明意每日悉心换药和丹药调理下,恢复得很快,已能活动自如,只是用力时还会隐隐作痛。
明意依旧每日为他换药,动作从最初的生疏到熟练,两人之间的气氛也似乎在这日常的接触中,变得微妙地缓和。交谈依旧不多,但眼神的交汇,偶尔肢体无意的触碰,以及那种共处一室时无需言明的默契,都在悄然滋生。
纪伯宰似乎真的将自己当成了一个尽职的护卫兼伤患,除了偶尔去外门藏书阁翻看典籍,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客舍,要么闭目调息,要么拿着那本《常见灵草图鉴初解》看得入神,偶尔还会拿着炭笔在废纸上写写画画,似乎在研究什么药方。
那块从赵五手中得来的灰石头,被他用一块干净的粗布仔细包好,放在枕边。他并未刻意隐藏,有时看书累了,会拿起来摩挲把玩片刻,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什么。
明意冷眼旁观。她依旧扮演着柔弱、感恩、偶尔流露出依赖的舞姬“明意”,但心中的警惕从未放松。纪伯宰的每一个举动,每一个眼神,甚至呼吸频率的细微变化,都被她暗中观察、分析。猎场事件后,她更加确信,此人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那份悍勇与果决,那种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气质,无法伪装。
然而,矛盾的是,他待她的那份细致与守护,同样真实得让她心悸。换药时他因疼痛而微蹙的眉头,笨拙却努力想逗她开心时讲起的矿洞趣闻(尽管那些“趣闻”听起来总是带着血泪),还有夜深人静时,他在外间偶尔传来的、压抑的咳嗽和翻身声……
这些细节,如同细小的藤蔓,无声无息地缠绕上来,让她冰冷坚硬的心防,偶尔会松动那么一瞬。
尤其当她体内“离恨天之毒”在深夜隐隐发作,带来如蚁噬骨般的阴冷刺痛时,听着门外那平稳的呼吸声,竟会生出一种荒谬的、想要依赖的错觉。
这很危险。明意不止一次告诫自己。依赖是软弱的开始,而软弱,在这种地方,等于死亡。
她发出的密信,如同石沉大海,依旧没有回音。影卫那边仿佛彻底失去了联系。这让她心中的不安日益加剧。是传讯被拦截了?还是影卫出了意外?抑或是极星渊内部封锁严密,信息难以传递?
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着她孤立无援的境地,比她预想的更糟。
第三日,也是他们被允许留在客舍的最后一日。
清晨,天空再次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空气沉闷潮湿,预示着又一场雨雪将至。
纪伯宰的左臂已基本无碍,纱布也拆了,只是活动时还有些滞涩。他晨练归来,额角带着细汗,气息微喘,在庭院里掬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
明意推开窗,恰好看到他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朝她这边望来。四目相对,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干净明亮的笑容,带着晨练后的蓬勃朝气:“明意姑娘,早。”
“公子早。”明意微微颔首,目光掠过他恢复如初的左臂,“公子伤势看来大好了。”
“多亏姑娘这些日子的照料。”纪伯宰走到窗下,隔着几步距离,“今日是最后一日了,明日便要搬去丙字区。那边比这里嘈杂些,但都是外门弟子,应该……比这里安全。”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仿佛将她卷入麻烦是他的错。
明意正要说话,庭院入口处传来脚步声。一名身着外门执事服饰、面容陌生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普通弟子。
“青乙三七何在?”中年执事声音洪亮,带着公事公办的刻板。
纪伯宰转过身,上前行礼:“弟子在。”
中年执事打量了他几眼,又扫了一眼窗内的明意,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移开。
“奉刘管事令,核查新晋弟子安置事宜,并查验猎场事件伤者恢复情况。”中年执事拿出一本册子,翻看着,“青乙三七,你左臂伤势如何?”
“回执事,已无大碍。”纪伯宰活动了一下左臂示意。
“嗯。”中年执事点点头,在册子上记录了什么,又道,“你既已伤愈,明日搬迁之事便按原定安排。丙字区七十六号房,这是钥匙,今日便可先行过去打扫整理。”他递过一把新的铁钥匙。
“是。”纪伯宰接过钥匙。
中年执事又看向明意:“这位姑娘,既非本门弟子,按例不可久居客舍区。明日青乙三七搬迁后,姑娘也需自行离去,不得逗留。”
明意脸色一白,眼中适时地流露出惊慌和无助,看向纪伯宰。
纪伯宰连忙道:“执事大人,明意姑娘孤身一人,又曾遇袭,伤势也未痊愈,可否通融……”
“门规如此,岂容通融?”中年执事打断他,语气严厉,“外门重地,岂容闲杂人等久居?念其有伤,可容其多留一日,后日一早,必须离开!”说罢,不再多言,带着两名弟子转身离去,留下一个不容置疑的背影。
庭院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呜咽。
纪伯宰捏着钥匙,站在原地,脸色有些难看。他回头看向明意,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明意靠在窗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像秋风中瑟瑟的落叶。
“姑娘……”纪伯宰声音干涩。
“公子不必为难。”明意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眼中却水光潋滟,“是奴家拖累公子了。后日……后日奴家自行离去便是。”她说着,转身离开窗边,背影透着单薄和凄凉。
“姑娘!”纪伯宰上前一步,急道,“我并非此意!只是……”他看了看手中的钥匙,又看了看她紧闭的房门,一咬牙,“姑娘且宽心,容我想想办法!绝不会让姑娘流落街头!”
他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切和一种近乎莽撞的担当。
门内,明意背靠着门板,脸上那凄楚无助的表情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凝重。
驱逐令来得突然,却又在情理之中。刘管事那一关过了,但显然有人不想让她这个“变数”继续留在纪伯宰身边,或者说,留在相对容易监控的客舍区。
是殷九娘?还是其他势力?
时间,突然变得紧迫起来。
后日……只剩两天。
两天内,她必须拿到“黄粱梦”的真正药引,或者至少,找到明确的线索。
纪伯宰……他会是突破口吗?
整整一个上午,纪伯宰都显得有些焦躁不安。他在自己房间和明意房门外来回踱步,偶尔停下来,眉头紧锁,似在苦思冥想。
午膳时,他端来的饭菜比往日丰盛些,还多了一小盅炖得烂熟的鸡汤。
“姑娘,趁热喝点汤。”他将汤盅放到明意面前,眼神里带着歉疚和担忧,“你身子弱,又受了惊吓,该补补。”
明意默默接过汤匙,小口喝着。汤汁温热鲜美,显然费了些心思。她抬眼看他,他正低着头,大口扒着饭,似乎想用食物掩盖内心的烦乱。
“公子可是在为我离去之事烦心?”明意放下汤匙,轻声问。
纪伯宰动作一顿,抬起头,眼神挣扎:“我……我不能看着姑娘无处可去。你是因为我才……”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丙字区虽然是外门弟子聚居地,鱼龙混杂,但……但我那间房还算僻静。若是姑娘不嫌弃……我可以……”
“不可。”明意打断他,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公子好意,奴家心领。但公子初入外门,立足未稳,岂能再因奴家招惹非议?门规森严,若被人知道公子私藏女子在房中,于公子前程有碍。”她说得情真意切,处处为他考虑。
纪伯宰怔住了,看着她清澈却坚定的眼眸,眼中闪过一丝动容,随即是更深的苦恼:“那……那该如何是好?总不能真让姑娘……”
“公子不必过于忧心。”明意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汤匙,“车到山前必有路。或许……奴家可以去找找城中相识的姐妹,暂时借住几日。”她给出一个看似合理的退路。
“相识的姐妹?”纪伯宰愣了一下,“姑娘在极星渊还有熟人?”
“从前漂泊时,结识过几位同在乐坊讨生活的姐妹,或许……还有一二人在此。”明意语气带着不确定,仿佛也只是抱着微弱的希望。
纪伯宰沉默下来,眉头皱得更紧。他显然不相信这个“姐妹”能提供什么可靠的庇护。一个舞姬,在极星渊这种地方,所谓的“姐妹情谊”能有多牢靠?
“不行。”他忽然摇头,语气坚决,“姑娘手伤未愈,又人生地不熟,贸然投奔,我不放心。”他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下,目光落在桌上那本《常见灵草图鉴初解》,眼睛微微一亮。
“或许……还有一个办法。”他转身看向明意,眼中带着一丝豁出去的决绝,“姑娘可还记得,我说过那‘黄粱梦’有安神固本之效,对我伤势恢复或有裨益?”
明意心中一动,面上却露出不解:“自然记得。公子可是想服用此药?可那药珍贵,公子不是说,要妥善保管……”
“原本是想留着,以备不时之需。”纪伯宰走到自己床边,从枕下取出那个用粗布包着的灰石头,又拿出贴身收藏的寒玉盒,放在桌上,“但如今情况紧急,姑娘的安危要紧。我昨日翻看图鉴,看到一则记载,说有些特殊石料,与特定灵药相辅,或能激发药性,或能中和毒性……我就在想,这块石头触手温润,似有安神之效,与我娘当年所说类似。而‘黄粱梦’也是安神固本的圣药……”
他拿起灰石头,又打开寒玉盒。盒盖开启的瞬间,那股奇异的馨香混合着阴冷气息再次弥漫开来,只是那阴冷之感,比之前似乎……淡了那么一丝?是错觉吗?
明意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要做什么?用这石头……处理“黄粱梦”?
“我想试试。”纪伯宰的语气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尝试意味,眼神却异常明亮,“若是能借此药力,让我修为有所精进,哪怕只是强健几分体魄,在外门也能多几分立足的本钱。到时候,或许就能想到办法,护姑娘周全。”他看着她,眼神诚恳而炽热,“总好过现在这样,眼睁睁看着姑娘离去,却无能为力。”
这番话,情真意切,逻辑也通顺——一个急于提升实力保护心仪女子的少年,病急乱投医,试图用偏方激发药力。
明意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她看着桌上并排放置的灰石头和寒玉盒,又看看纪伯宰那混合着紧张、期待和破釜沉舟神情的脸。
这是机会!近距离观察他如何处理“黄粱梦”,甚至可能确认那灰石头的功效!
但也是巨大的风险!若他真能“激发”药力,证明他并非对“黄粱梦”的隐患一无所知,甚至可能身怀秘密。若他失败,或者那石头根本无效,甚至引发不可测的后果……
“公子……”她声音微颤,带着担忧,“此法……是否太过冒险?万一……”
“总得一试!”纪伯宰打断她,语气坚定,“姑娘不必担心,我查阅过图鉴,有些许把握。即便不成,顶多浪费些药力,于我身体应无大碍。”他顿了顿,看着她,眼中带着恳求,“只是……过程或许会有些动静,需要专心致志,不能受到干扰。能否……请姑娘为我护法片刻?就在门外,若察觉屋内气息有异,便唤我一声即可。”
他将自己置于一个看似需要她守护的、相对脆弱的位置。
明意的心剧烈跳动起来。护法?这意味着她将被允许留在门外,感知屋内的一切灵力波动!这是探查他底细的绝佳机会!
“可是……”她依旧面露迟疑,“奴家修为低微,只怕……”
“无妨!只需姑娘守在门外,莫让闲人靠近打扰即可。”纪伯宰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姑娘……可信我这一次?”
他的眼神清澈而恳切,带着孤注一掷的信任,仿佛将身家性命都托付于她。
明意与他对视着,琉璃色的眼眸深处波澜起伏。最终,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若蚊蚋:“奴家……相信公子。公子千万小心。”
“多谢姑娘!”纪伯宰眼中迸发出欣喜的光,仿佛得到了莫大的鼓舞。他小心翼翼地将寒玉盒和灰石头拿到房间中央的空地上,自己盘膝坐下,调整呼吸。
“姑娘,请。”他看向明意,示意她出去。
明意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两样东西,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她没有走远,就背靠着门板,站在廊下。
屋内,很快传来了纪伯宰低沉而平稳的诵念声,似乎是某种基础的引气口诀。紧接着,一股微弱却稳定的灵力波动,从门缝中渗透出来。
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