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
黑暗。
是那种吞噬一切光、一切声、一切念的绝对黑暗。
纪伯宰的意识在这片黑暗里沉浮了不知多久——百年?千年?抑或只是弹指一瞬。
时间的尺度在这永恒的虚无里失去了意义,只剩下记忆深处那抹红衣,如烙印般灼烧着他的神魂。
红。
那是明献最后看他的眼神。
是血从她唇角蜿蜒而下的颜色。
是她倒在他怀里时,衣袂铺展开的、像极了一场盛大又凄厉的焰火。
“伯宰……活下去……”
她最后的五个字,每一个都带着血沫,每一个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他神魂最深处,让他在此后百年寂灭的黑暗里,反复品尝这凌迟般的痛楚。
青云仙君纪伯宰,为镇离恨天灾劫,护合虚六境苍生,自毁神格,魂飞魄散。这是六境史书上轻描淡写的一笔,是他被供奉在青云殿神龛里受万民香火的因由。
可谁记得,那个骄傲的、总爱抿着唇瞪他的尧光山太子明献,为他燃尽了最后一滴凤凰真血?
谁记得,那场本可避免的牺牲?
意识在无边的痛悔与黑暗里下坠,直到——
一股浓重的、混合着霉味、血腥味和劣质灵力药渣的潮气,蛮横地钻入鼻腔。
紧接着,是声音。
铁链拖过粗砺石板的刺耳摩擦声,不远处压抑的闷哼与咒骂,还有……水滴从高处落下,砸在积水里的、规律到让人心烦的滴答声。
纪伯宰猛地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低矮、潮湿、遍布污渍的石壁顶部。几缕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天光,从高处一扇巴掌大的、嵌着粗铁栏的小窗漏下来,勉强勾勒出这方狭小空间的轮廓。
这是一间囚室。
不,更准确地说,是极星渊罪囚营里,最底层的那种囚笼。
记忆的洪流在这一刻冲破闸门。
不是作为青云仙君的记忆,而是属于“这一世”的、这具身体原本的记忆碎片——
纪伯宰,十八岁,极星渊罪囚,编号“癸七九”。
父不详,母为罪奴,生于囚笼,长于枷锁。三日前因在矿洞斗殴,重伤一名监工,被罚入“死斗营”,三日后将作为消耗品,被送上“青云大会”的擂台,供贵人们取乐,直至战死。
青云大会……
纪伯宰撑着手臂,缓缓从铺着霉烂稻草的石板上坐起。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引得浑身骨骼一阵噼啪作响,伴随着肌肉撕裂般的酸痛。
这具身体,孱弱得超乎想象,灵力微薄驳杂,经脉间更是淤塞着陈年暗伤。
但他却低低地、无声地笑了起来。
笑声从喉间溢出,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在寂静的囚室里显得格外诡异。
他抬起手,借着微光,看向自己这双布满薄茧、伤痕与新旧污渍的手。年轻,却已饱经风霜,指节因常年握持粗劣工具和兵器而微微变形。
不是那双执掌青云令、号令六境的仙君之手。
可神魂深处那浩瀚如星海、却又因自毁而破碎支离的神格,以及那百年黑暗也未曾磨灭分毫的记忆与情感,都在疯狂地告诉他——
他回来了。
回到了青云大会开始的三天前。
回到了明献还是那个七连胜的、高傲的、还未曾为他流过一滴血的尧光山太子的时候。
回到了……一切都还来得及挽回的时候。
“嗬……”一口压抑了百年的浊气,终于从他胸腔里缓缓吐出。
眼中那瞬间翻涌起的、足以湮灭星辰的剧烈情绪——狂喜、悲痛、思念、暴戾、后怕
——最终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东西压了下去,沉淀为眼底一抹幽邃的暗光。
他扶着湿冷的石壁,慢慢站起身。铁链哗啦作响,脚踝处粗糙的铁环磨得皮肉生疼。
他低头看了看,那铁环上刻着简陋的禁制符文,能禁锢寻常罪囚那点微末灵力,却锁不住他神魂深处哪怕一丝真正的力量。
只是如今,这神魂虽在,神格已碎,仙体已亡。他现在拥有的,仅仅是这具伤痕累累的罪囚之身,和一份来自百年后、知晓未来大致走向的记忆。
但这……足够了。
他闭上眼,前世最后的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
青云之巅,离恨天的裂隙如狰狞巨口。殷九娘癫狂的笑声刺破云霄。
他为补天缺,已燃尽本源,神格寸寸碎裂。是明献,那个总被他笑称“小古板”的太子,化作一道决绝的红影,以身为祭,撞入了裂隙最核心处。
凤凰真血燃起的火焰,照亮了她最后回头看他的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让他此后百年痛不欲生的平静。
“纪伯宰,你的命是我用凤凰真血换来的。所以,好好活着。”
她没说出的话,他在百年孤寂里,读懂了千万遍。
好好活着。
连同她的那一份。
可没有她的天地,纵使六境安泰,万民朝拜,于他而言,也不过是另一座更大、更冰冷的囚笼。
所以——
纪伯宰重新睁开眼,眸中所有软弱与波澜都已平息,只剩下磐石般的坚定与……一丝近乎温柔的残忍。
所以,这一世,他不会让同样的事情发生。
离恨天的阴谋,要彻底碾碎。
殷九娘和那些藏在阴影里的老鼠,要一个一个揪出来,让他们付出比死亡更惨痛万倍的代价。
而明献……
他看向那扇透出微光的小窗,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石壁与时空,落在了那个此刻或许正在尧光山太子殿中,为三日后的青云大会做最后准备的、骄傲挺拔的身影上。
我的太子殿下。
前世,你护我,为我而死。
这一世,轮到我了。
我会护你,周全无恙。
我会爱你,刻骨铭心。
还有……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与这肮脏囚室格格不入的、属于狩猎者的笑意。
我会让你,心甘情愿地,走到我身边来。
第一步,便是从这里开始。
从这具罪囚之身开始。
从三日后的青云大会开始。
他要赢。
不是像前世史书所载,青云仙君于危难之际临世,力挽狂澜。
而是以“纪伯宰”,这个极星渊最卑微的罪囚的身份,踏上擂台,走到万众瞩目的她的面前。
然后,赢下她。
用这份胜利作为第一份“饵”,敲开她紧闭的心防。
这很疯狂。一个罪囚,想要战胜七连胜的尧光山太子,听起来像痴人说梦。
但他是纪伯宰。
是重活一世、知晓她一切习惯、弱点、甚至此刻她体内已潜伏着“离恨天之毒”的纪伯宰。
他有的是办法。
纪伯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开始静心内视这具身体的状况。
灵力微弱,约莫只在“感气”中期,连入门都算不上。经脉有几处关键节点堵塞严重,应该是常年挨打和内伤积累所致。
肌肉筋骨倒是因常年劳作和死斗训练,比同龄的世家子弟扎实不少,但也仅此而已。
他尝试着引动神魂深处的一缕微不可查的印记。那是他破碎神格的核心残片,沉寂着,却依然散发着至高至上、与这方世界灵力本源隐隐共鸣的气息。
很微弱,无法直接调用力量,但足够做两件事:
第一,以神格残片为引,缓慢梳理、净化这具身体驳杂的灵力和淤塞的经脉。效率不会太高,但三天时间,足够让这具身体恢复到能发挥出一些精妙战斗技巧的程度。
第二,感知。神格对天地灵气、对恶意、对视线……尤其是对某些特殊气息的感知。
比如,“离恨天之毒”那阴冷晦涩的气息。
比如,明献身上那独一无二的、带着淡淡凛冽寒意的灵力波动。
纪伯宰闭上眼,将那一丝感知如同蛛网般,极其谨慎地向外蔓延。
首先充斥感知的,是这座罪囚营里弥漫的绝望、暴戾、痛苦、麻木的情绪,还有那些微弱杂乱的生命之火。
他像熟练的工匠,避开这些“噪音”,将感知凝聚成线,向上、向外。
穿过了层层石壁。
穿过了巡逻守卫漫不经心的交谈。
穿过了营地上空那永远灰蒙蒙的天光。
然后,他“看”到了。
在极星渊主城的方向,在那座高耸入云的“观星台”侧翼,一片华美巍峨的宫殿群中,有一处地方,隐隐传来与他神魂深处产生微妙共鸣的波动。
很淡,很隐晦,却被剧毒阴冷的气息缠绕、压制着。
是了。
明献此刻,应该已住进了极星渊为各境贵宾准备的驿馆“星辉殿”。
那离恨天之毒,此刻正在她体内蛰伏,蚕食她的灵力,折磨她的神魂。而她却不得不为了尧光山的荣耀,为了不露出破绽,强撑着准备三日后的擂台战。
纪伯宰的心尖像是被那阴冷的毒息刺了一下,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快了。
他在心中低语。
再等三天。
三天后,我会把“黄粱梦”送到你面前。
但不是以你期望的方式。
他的感知继续向上,仿佛要触及那九天之上的青云。而就在意识延伸的极限,一丝极细微的、带着贪婪与恶意的窥视感,如同冰凉的蛇信,一闪而过。
不是针对他。
是针对……星辉殿的方向。
纪伯宰倏然收回所有感知,睁开的眼眸里寒光凛冽。
殷九娘。
或者,是她手下那些见不得光的爪子。
已经嗅着味道来了吗?
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一点。
看来,这场戏,从他苏醒的这一刻起,就已经有“观众”迫不及待了。
他缓缓走到囚室那扇沉重的铁门前,透过门上的窥视孔,望向外面同样昏暗的走廊。
脚步声由远及近,是送饭的囚奴,提着散发馊味的木桶,面无表情地将一块黑硬的粗饼和一碗浑浊的清水,从门下的缝隙塞进来。
纪伯宰没有去拿食物。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后,听着那拖沓的脚步声远去,听着更远处隐约传来的、死斗营教官粗野的吆喝与鞭打声。
这个角落的囚室,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忘。
但属于纪伯宰的世界,此刻才真正开始转动。
他回到石铺边,盘膝坐下。无视了身体的酸痛与饥饿,开始依照前世一门最基础、却也最中正平和的引气法门,尝试引导体内那稀薄驳杂的灵力。
过程缓慢而艰难,这具身体的资质确实很差。
但他有足够的耐心。
神魂深处,那沉寂的神格残片,随着他的呼吸吐纳,散发出微不可察的温润光泽,一丝丝净化着纳入体内的驳杂灵气,并缓慢地冲刷着那些淤塞的经脉。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
纪伯宰忽然停下了修炼。
他再次看向那扇小窗。
窗外的天光,似乎比刚才又暗沉了几分。
要入夜了。
而在那愈发浓重的暮色里,他凭借远超这具身体修为的灵觉,捕捉到了一缕极其隐晦的灵力波动,如同水纹般,在罪囚营外围的某个角落漾开,又迅速消失。
有人在用秘法探查营地。
目标明确,直奔死斗营的区域。
不是营地的守卫。守卫的巡查粗糙而规律,没有这般鬼祟与精准。
是外面来的人。
是为明献身上的毒而来?
还是……为他这个三日后即将踏上擂台的“癸七九”而来?
纪伯宰嘴角那抹狩猎者的笑意,加深了些许。
看来,不仅仅是“观众”。
连“演员”,都有人迫不及待地想提前接触了。
也好。
就让这潭水,从今夜开始,慢慢搅浑吧。
他重新闭上眼,不再理会外界的细微动静,全部心神沉入到对身体的温养与梳理中。
三天。
他只有三天时间,让这具身体脱胎换骨。
三天后,青云大会,擂台上见。
我的太子殿下。
这一次,换我来为你,布一场局。
一场名为“爱情”,却赌上生死与轮回的,必赢之局。
夜色,彻底吞没了那扇小窗最后的光。
囚室内,只剩下均匀而悠长的呼吸声,以及那双在绝对黑暗中,依然明亮如星辰、燃烧着平静火焰的眼眸。
窗外,极星渊的夜晚,暗流已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