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壁灯下,周文清的脸半明半暗,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眼神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堵在侧厅唯一的出口,身形并不算魁梧,却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林微澜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怀中的油布包隔着衣物,滚烫得像块烙铁。
她强迫自己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也没有试图遮掩,只是微微垂首,做出恰到好处的惊惶与恭敬:“周、周大人?您……您也在此?”
“听闻林小姐要为贵妃娘娘调制宁神茶,周某恰好有些胸闷,出来透口气,不想在此偶遇。”
周文清向前又走了一步,距离更近,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她身后覆盖着锦缎的绣屏,又落回她脸上,“小姐方才……似乎在这绣屏前驻足?可是这绣屏有何不妥,让小姐去而复返?”
试探。赤裸裸的试探。
林微澜脑中警铃大作。周文清看见了她从绣屏取东西?还是只是怀疑?
“回大人,”
她声音依旧带着一丝颤抖,是恰到好处的“后怕”,“臣女方才想起,调制宁神茶需用一味苏合香,恰巧臣女随身香囊中便有,这才折返来取。”
“路过侧厅,见这绣屏……想起方才厅中之事,心中实在惶恐,故而多看了两眼。”
她说着,抬手抚了抚胸口,仿佛心有余悸。
“原来如此。”周文清微微颔首,目光却并未移开,“小姐受惊了。不过小姐方才陈情,条理清晰,签文亦备,陛下似已释怀,不必过于忧惧。”
“多谢大人宽慰。”林微澜福身,试图从周文清身侧的空隙离开,“娘娘还等着臣女的茶,臣女不敢久留,先行告退。”
“且慢。”周文清却侧身,恰好又挡住了她的去路,脸上笑容更深了些,“周某有一事不解,想请教小姐。”
“大人请讲。”林微澜的心沉了下去。
“小姐方才所言,绣坊遇袭,贼人目标明确,意在毁坏寿礼。”
周文清缓缓道,目光锐利如鹰,“可周某不解,贼人若真想毁礼,为何不泼洒污秽,不刀劈斧砍,偏偏只是……让绣娘受些轻伤,溅上几滴血?这血渍虽不祥,却未必能真正毁了这幅绣屏。如此大费周章,所为何来?”
他问到了最关键之处!也是林微澜自己百思不解之处!
“这……臣女不知。”
林微澜摇头,面露困惑与委屈,“许是贼人仓促,未能得手?又或者……他们并非真想完全毁掉,只是故意留下痕迹,构陷于臣女?”她将问题抛了回去,暗示有人陷害。
“构陷?”周文清挑眉,似笑非笑,“那小姐认为,是谁要构陷于你?是与你林家有过节的朝臣,还是……看不得贵妃娘娘风光的人?”
这话的指向性太强了。林家是宸王一边的,看不得贵妃风光的,自然是东宫。
林微澜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惊慌之色,连忙摆手:“臣女不敢妄加揣测!陛下圣明,自有公断!”
“小姐说的是。”周文清点点头,话锋却陡然一转,“只是,周某还听闻一事,甚为蹊跷,想与小姐参详。”
“何事?”
“周某听闻,前几日,谢知非谢郎中‘失踪’前,似乎与小姐……有过接触?”
周文清的声音压得更低,眼中闪着洞悉一切的光芒,“就在大相国寺,小姐与刘夫人‘偶遇’的那一日?”
轰!林微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周文清连这个都知道?!
是谢知非暴露了,还是……刘夫人那边出了问题?抑或是,东宫早就盯上了她和谢知非?
“周大人说笑了。”她强作镇定,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与一丝不悦
“谢郎中失踪,朝野震动,臣女深居简出,如何能与他有接触?至于大相国寺,臣女那日确是去为父祈福,偶遇刘夫人,相谈甚欢,此事刘夫人可作证。大人此言,莫非是怀疑臣女与谢郎中之失踪有关?”
她抬出刘夫人,又反将一军,语气中带上了被无端怀疑的委屈。
周文清看着她,目光幽深,良久,忽然低笑一声:“小姐不必动怒,周某只是随口一问。毕竟,谢郎中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方,似乎就在这望江楼附近。”
“而今日,陛下又将寿宴设在此处……周某只是觉得,世事有时,巧合得令人心惊。”
望江楼!谢知非最后出现在望江楼附近?!
林微澜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是丁,谢知非被“鹰眼”(沐风)救走后,很可能就被安置在望江楼附近!
所以皇后(或“山外闲人”)才会将见面的地点定在望江楼!可周文清怎么知道?东宫在望江楼也有眼线?还是说……
一个更可怕的猜想浮现:
周文清,或者他代表的太子一系,是不是也查到了望江楼与盐引交易、与黑石峪的关联?他们今夜出现在此,目标可能不仅仅是贵妃寿宴,更是……那场即将在“天字三号”进行的交易!
而自己,恰好夹在了这几方势力中间!
“世间巧合之事,确有不少。”
林微澜勉强稳住心神,低声道,“臣女一介女流,不懂这些。娘娘的茶耽搁不得,周大人若无他事,臣女……”
“茶自然要紧。”周文清这次没有阻拦,反而侧身让开了道路,只是在她经过身边时,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极快地说了一句:
“小姐怀中之物,最好速速处置。望江楼……并非安全之地。”
林微澜浑身一僵,脚步却未停,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侧厅。
直到转过廊角,再也感受不到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她才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大口喘息,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周文清看到了!他果然看到了她从绣屏取东西!他没有当场揭穿,反而出言提醒?是警告,还是……另一种试探?他到底站在哪一边?
怀中的油布包,此刻如同烧红的炭,烫得她心慌意乱。必须立刻看看里面是什么!可这里不行,随时可能有人来。
她想起还在楼梯拐角等候的小内侍,强撑着发软的双腿,快步走去。小内侍见她脸色苍白,关心道:“林小姐,您没事吧?可是哪里不适?”
“无妨,许是有些闷气。”林微澜摇头,“带我去后厨吧。”
后厨位于一楼后侧,此刻正忙得热火朝天,油烟蒸腾,人声鼎沸。
管事太监见是张公公吩咐的人,不敢怠慢,连忙引她到一处相对清净的角落,备好了炉火、茶具和各色香料。
“娘娘的宁神茶,需用心调制,你们都退下吧,留我一人即可。”林微澜吩咐。
管事太监应下,屏退了旁人。角落只剩下她一人,炉火噼啪,水汽氤氲。
她迅速扫视四周,确认无人注意,立刻背转身,从怀中取出那个油布包。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她小心地解开层层油布。
里面并非她预想中的账册或信函,而是两样东西。
一张折叠得极小的、薄如蝉翼的丝绢,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墨迹是一种奇特的暗红色。还有一枚……青铜令牌。
令牌样式古朴,正面刻着云纹,背面是一个“影”字。与谢知非给她的那一枚,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边缘的磨损程度略有不同,这一枚似乎更新些。
她先展开丝绢。上面是谢知非的字迹,用的是她曾见过的、一种特殊的药水书写,寻常光线下模糊,需在烛火或阳光下细看才能清晰。就着炉火的光,她辨认着上面的内容。
越看,心越惊,手越冷。
这不是账册,而是一份名单,一份记录!记录着过去三年,通过江南盐引“洗白”、最终流入黑石峪的银两具体流向,每一笔的经手人、时间、数额、暗记。
其中涉及数十名各级官员,名字后面标注着他们所属的派系或背景——有“宸党”,有“太子系”,有“后族”,甚至还有几个标注着“帝心”?!
而更让她骇然的是,名单末尾,有几行用朱砂特别圈出的记录:
“元泰八年七月,盐引银三十万两,经刘敏之(户部),转入黑石峪。接引人:赵文德(漕运)。交割凭信:半枚‘影’字令。备注:此批银用于购置海外精铁,锻造‘神臂弩’三百具。弩成,烙印‘影’字,已秘运出峪,去向不明。”
“元泰九年三月,盐引银五十万两,经周文清(东宫记室),转入……东宫名下皇庄。备注:疑似为东宫暗卫购置兵甲。关联黑石峪匠人三名,于四月‘暴毙’。”
“元泰九年九月,盐引银二十万两,经内侍省某监(后族),转入长春宫小库。备注:贵妃寿礼筹备?”
最后一行,是谢知非的批注,字迹潦草,显然写时心境激荡:
“黑石峪非一方之私器,乃群蠹分肥之窟!盐税、漕银、军费,皆成其资!‘影’字令,非一令,乃信物,持半令者可提调峪中物资。今获半令,然持另一半令者……恐在宫中高位。”
“十月十五,望江楼,天字三号,交接下一批盐引(五十万两),亦为最后一批‘神臂弩’交割之期。此乃收网之机,亦为生死之局。若我身死,见此名单者,务必将之公之于众,或呈御前。谢知非绝笔。”
林微澜捏着丝绢的手,指节泛白,浑身冰冷。
原来如此!全明白了!
黑石峪根本不是一个单纯的兵器作坊,而是一个被朝中多方势力共同操控的“黑金”洗钱和武器供应中心!
盐税贪墨的银子,漕运的损耗,甚至军费,都被他们通过复杂的手段洗白,注入黑石峪,一部分中饱私囊,一部分用来打造精良的、烙印着“影”字的武器,再秘密供给各方——
包括东宫,包括可能存在的“后族”(贵妃?),甚至……可能包括某些“帝心”所属的、不为人知的势力!
“影”字令是信物,是提取这些武器和资金的凭证!谢知非拿到了一半,而另一半,在某个“宫中高位”者手中!
十月十五,就是今天!望江楼天字三号,不仅是交接最后一批盐引,更是交割最后一批、威力巨大的“神臂弩”!
难怪陛下要将寿宴改在此处!这哪里是寿宴,分明是陛下要亲自来“人赃并获”!
而自己手中的这份名单,就是最关键的证据!足以将半个朝堂拖下水!足以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小姐,茶可好了?娘娘遣人来问了。”管事太监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林微澜猛地回神,迅速将丝绢和令牌重新用油布包好,贴身藏入最隐秘的衣内夹层。她定了定神,快速将手边几样安神香料投入沸水中,用银匙轻轻搅动。
“这就好。”她应道,声音已恢复平静。
端着调制好的宁神茶,林微澜在一名宫女的引领下,重新回到三楼正厅。厅内气氛似乎比刚才更加诡异。歌舞仍在继续,但众人的注意力显然不在台上。
皇帝正与身旁的安国公低声交谈,贵妃脸色依旧有些沉,太子默默饮酒,萧玦则与兵部尚书说着什么,目光却不时瞟向御座侧后方——那幅绣屏的方向。
周文清已经回到了太子下首的位置,正襟危坐,仿佛从未离开过。
林微澜将茶奉给贵妃。贵妃接过,抿了一口,淡淡道:“有心了。”便不再看她。
林微澜退回原位,心中却如惊涛骇浪。名单的内容,谢知非的绝笔,天字三号的交易,陛下的布局……所有信息在她脑中冲撞。她必须做出抉择。
酉时三刻快到了。“山外闲人”还在天字一号房等她。去,还是不去?
去,可能落入另一个陷阱,也可能得到最后的答案。
不去,她怀揣着这份足以致命的名单,又能做什么?
交给陛下?可陛下身边,谁是忠,谁是奸?张德全?沐风?还是……那个神秘的“山外闲人”本身就是陛下的人?
她想起步摇中纸条上的字迹,与皇后给的画卷题字一致。“山外闲人”是皇后的人。
皇后将这幅要命的名单通过绣屏夹层交给她,是何用意?是要她当这个揭盖子的“出头鸟”,还是……
“陛下,”
一直沉默的萧玦忽然起身,举起酒杯,面向御座,“儿臣感念父皇母妃恩德,愿再敬一杯,恭祝母妃福寿绵长,恭祝我大晟国泰民安。”
皇帝看着他,目光深邃,缓缓举杯:“你有心了。”
君臣父子对饮。气氛似乎缓和了一瞬。
就在这时,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摩擦的铿锵之声!声音由远及近,直奔三楼而来!
所有人皆是一惊,望向厅门。乐声戛然而止。
只见一名身着御林军铠甲的将领,脸色凝重,大步闯入厅中,无视满堂权贵,径直走到御座前,单膝跪地,抱拳急声道:“启禀陛下!望江楼外,发现不明身份之人聚集,行踪诡秘,似有异动!”
“末将已命人封锁各出入口,加强警戒,但为保陛下与诸位贵人安全,请陛下暂移驾内室!”
厅内瞬间哗然!
不明身份之人聚集?行踪诡秘?在陛下和贵妃寿宴之时?
是那些交接盐引和神臂弩的人?还是……东宫或宸王埋伏的人马?
皇帝脸色一沉,尚未开口,萧玦已抢先一步,沉声道:“保护陛下和母妃要紧!速速查明来人身份,驱散闲杂人等!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是!”将领领命,起身欲去布置。
“且慢。”
皇帝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不必移驾。朕倒要看看,是什么人,敢在朕的眼皮底下,图谋不轨。”
他目光扫过全场,在太子、萧玦、以及几位重臣脸上缓缓掠过,“众卿,且安坐。张德全。”
“老奴在。”
“派人去问问,天字三号房,此刻……是何人在饮宴?”
天字三号!陛下果然知道!林微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是。”张德全躬身,快步走向厅外。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追随着张德全离去的背影。空气仿佛凝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微澜能感觉到,怀中的名单和令牌,烫得她灵魂都在颤抖。
她看向御座上的皇帝,看向神色各异的太子和萧玦,看向强作镇定的贵妃,看向眼观鼻鼻观心的周文清……
这场戏,终于要到最高潮了。
她悄悄退后半步,隐在廊柱的阴影里。铜漏显示,酉时三刻,已经到了。
张德全去了片刻便返回,脸色比去时更加凝重。他走到御座旁,俯身在皇帝耳边低语了几句。
皇帝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变得冰冷如铁。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电,射向太子,又缓缓移向萧玦。
“好,很好。”皇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朕的寿宴,倒是热闹得很。太子,宸王,你们……可有什么要对朕说的?”
被点名的两人浑身一震。太子离席跪下:“父皇,儿臣不知父皇何意……”
萧玦亦跪下,语气沉稳:“父皇,可是外面那些宵小惊扰了圣驾?儿臣愿亲自带人,将其剿灭,以安圣心。”
“宵小?”皇帝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物,掷于御案之上。
那是一枚令牌,青铜所铸,在灯火下泛着幽暗的光。正面云纹,背面……是一个清晰的“影”字!
与林微澜怀中的那一枚,几乎一模一样!
“这枚令牌,是从外面那些‘宵小’头领身上搜出来的。”
皇帝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刮过太子和萧玦的脸,“据说,持此令者,可调动一支不为人知的私兵,可提取黑石峪中锻造的利器,还可……提走本该入库的盐税银两!”
“朕倒是好奇,朕的这两位好儿子,你们谁……认得此令?”
太子脸色惨白,猛地抬头:“父皇!此物……此物儿臣从未见过!定是有人构陷!”
萧玦亦是面色凝重:“父皇明鉴,此等逆物,儿臣闻所未闻!”
“闻所未闻?”皇帝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跪在后面的刘敏之身上,“刘敏之,你来说说,这枚令牌,你可认得?”
刘敏之瘫软在地,浑身抖如筛糠,磕头如捣蒜:“陛、陛下……臣……臣……”
“看来,是需要朕帮你回忆回忆。”皇帝缓缓从御案上,又拿起一物——正是林微澜献上的、写着“金乌染血晦云开”的那张签纸,不过此刻,签纸背面朝上,上面用朱笔,赫然写着一行字!
皇帝将签纸翻转,让众人看清。
朱笔字迹狂放狰狞,写着:
“盐引五十万,神弩三百具,已备于天字三号。凭‘影’字令交割。酉时三刻,过时不候。”
满堂死寂。所有人都惊呆了。
盐引!神弩!天字三号!影字令!
这哪里是什么签文,分明是交易的密信!竟然被写在了献给陛下的签纸背面!还被当众念了出来!
林微澜脑中一片空白。那张签纸……是沐风给她的!背面何时多了这些字?!是沐风?还是……有人调换了签纸?!
“这签纸,是林氏所献。”皇帝的目光,终于落到了隐在阴影中的林微澜身上,声音听不出喜怒,“林氏,你且上前来。”
林微澜浑身冰冷,她知道,决定生死的时刻,到了。
她缓缓从阴影中走出,跪在御座前,伏地。
“这签纸背面的字,你可知情?”皇帝问。
“臣女……不知。”林微澜声音发颤,是真实的恐惧,“此签纸乃臣女从大相国寺求得,一直贴身收藏,从未示人,更不知背面有何字迹。”
“哦?”皇帝看着她,“那这枚‘影’字令,你又可认得?”
皇帝手中,又多了一枚青铜令牌——与她怀中那一枚,几乎一模一样!
林微澜的心脏,骤然停止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