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道深幽,月光被高墙切割成破碎的惨白。
林微澜后背紧贴着冰冷潮湿的砖墙,粗重的喘息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袖中那个油纸包沉甸甸地硌着她的手臂,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茶寮里的血腥气似乎还萦绕在鼻尖,谢知非最后那复杂无比的眼神,以及“鹰眼”离去时决绝的背影,还有远处巷口沐风那无声的凝视……所有画面在她脑中疯狂冲撞。
逃!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她强压下翻涌的气血,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与林府相反、更为错综复杂的贫民区巷弄钻去。
她不敢回家,那里此刻恐怕已是龙潭虎穴。
萧玦的人既然出现在现场,就意味着她的行动已彻底暴露。现在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刚穿过两条狭窄的巷道,前方拐角处突然传来一阵整齐而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摩擦的铿锵之声——是巡城卫!
他们竟来得如此之快,而且方向明确,直扑这片区域!
林微澜心头一紧,立刻闪身躲进一个堆满杂物的死角阴影里,屏住呼吸。
“仔细搜!刺客可能还没跑远!”一个粗犷的声音喝道。
“头儿,那边茶寮死了三个人,都是一击毙命,手法干净利落,不像普通毛贼!”
“少废话!上面下了死命令,今晚这一片出现的所有可疑人格杀勿论!尤其是独身女子!”
格杀勿论!
独身女子!
林微澜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这根本不是寻常的搜捕刺客,这是针对她的清洗!
萧玦要趁乱将她这个“不安分的棋子”连同谢知非一起抹去!
脚步声和火光越来越近,她藏身的杂物堆似乎也并非绝对安全。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一点点缠绕上她的心脏。
就在火光即将照亮她藏身之处的刹那,一只冰冷的手突然从身后捂住了她的嘴!
另一只手牢牢箍住了她的腰,将她猛地向后拖入一个更深的、散发着霉味的门洞!
“唔!”
林微澜惊恐地挣扎,但对方力量奇大,她根本动弹不得。
“别动,是我。”
一个低沉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急促的喘息。
是沐风!
林微澜身体一僵,停止了挣扎,心中却警铃大作!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巷口的马车上吗?
门洞外,巡城卫的脚步声和火光掠过,并未发现这个隐蔽的角落。
脚步声渐渐远去。
沐风这才缓缓松开手,但依旧挡在门洞出口,隔绝了外界的光线。
黑暗中,林微澜只能隐约看到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和那双在暗处依旧沉静的眼眸。
“林小姐,你今晚……玩得太大了。”
沐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茶寮的事,主子已经知道了。”
林微澜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沐先生是来抓我回去问罪的,还是……来执行‘格杀勿论’的命令?”
沐风低笑一声,笑声在黑暗中显得有些诡异:
“林小姐何必明知故问?若我要杀你,刚才就不会拉你这一把。”
“那先生意欲何为?”林微澜紧盯着他。
“我只是很好奇,”
沐风向前逼近一步,气息几乎喷在林微澜脸上
“谢知非给了你什么?值得你如此冒险,甚至不惜与主子为敌?”
来了!核心问题!
林微澜心中电转。
沐风代表萧玦而来,目的是她手中的证据。
硬抗只有死路一条,但直接交出,同样是死路。
她必须赌一把,赌萧玦对这份证据的重视程度,以及……沐风此人,是否真的完全忠于萧玦?
“与主子为敌?”
林微澜故意露出一丝凄惶的苦笑
“沐先生言重了。微澜从未想过与王爷为敌。今夜之事,实属无奈。”
“谢知非欲杀我灭口,我不过是自卫,混乱中侥幸逃脱罢了。至于他给了我什么……”
她顿了顿,袖中的手紧紧攥着那油纸包
“不过是一份……或许能证明我林家清白的凭证。”
她将“证据”的性质,从指向萧玦的罪证,偷换概念成了“自证清白”的护身符。
“清白?”
沐风语气玩味,“林小姐觉得,到了如今这般地步,一份所谓的‘凭证’,还能证明什么?”
“至少能证明,我林家并非漕运弊案的同谋,而是被构陷的!”
林微澜语气激动起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与愤懑
“王爷要清理门户,微澜理解。但总不能让我林家不明不白地当了替罪羊!”
“这份凭证,或许能换王爷高抬贵手,给我林家一条生路!”
她在试探,试探萧玦对“替罪羊”这个角色的设定,以及沐风的态度。
沐风沉默了片刻,黑暗中,林微澜能感觉到他审视的目光。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莫测:
“林小姐,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这份‘凭证’,或许非但不能保你林家平安,反而会加速你们的灭亡。”
“那依先生之见,我该如何?”
林微澜顺势问道,将难题抛了回去。
沐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话锋一转:
“你可知道,方才那些巡城卫,并非京兆府的人,而是直接从五城兵马司调来的精锐?”
“他们的命令,也并非来自京兆尹。”
林微澜心中一震!
五城兵马司!
那是直接听命于皇帝,或是有极强背景的势力才能调动的!
萧玦的手,竟然能伸到这里?还是说……今晚的行动,背后还有更深的势力参与?
“先生的意思是……”林微澜声音干涩。
“我的意思是,”
沐风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
“你手中的东西,是个烫手山芋。留在你手里,你活不过天亮。”
“交给主子,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生机几何,取决于你交出的是什么东西,以及……你的态度。”
他在暗示!
他在给她指路!
林微澜心脏狂跳。
沐风并非完全忠于萧玦?
还是说,这是萧玦授意的另一种试探?
“态度?”林微澜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坦诚。”沐风吐出两个字
“毫无保留的坦诚。并且,证明你还有存在的价值,而不仅仅是一个需要被清理的麻烦。”
价值……林微澜脑中飞速旋转。
除了证据,她还有什么价值?
绣坊?情报?
还是……她对“鹰眼”和太子一系的潜在联系?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
“好!我愿将凭证交给王爷!但请先生转告王爷,微澜愿效犬马之劳!”
“绣坊、人脉,乃至……日后可能接触到的其他消息,微澜皆愿奉上,只求王爷给林家,给我,一条活路!”
她做出了选择。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硬抗是愚蠢的。
暂时屈服,交出部分筹码,换取喘息之机,才是明智之举。
至于“毫无保留”?
那自然是谎言。
真正的底牌,她必须死死攥在自己手里。
沐风似乎对她的表态并不意外,点了点头:
“识时务者为俊杰。既如此,请林小姐随我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现在?”
林微澜一怔,“去哪里?”
“一个安全的地方。”
沐风语气不容置疑
“在主子见到那份‘凭证’,并做出决断之前,你需要待在绝对安全的地方。这也是为你好。”
软禁!
林微澜心中冷笑。
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变相的囚禁。
但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她看了一眼沐风身后漆黑的巷道,知道自己此刻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
“好。”
她低声应道,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沐风在前引路,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行在迷宫般的小巷中。
七拐八绕之后,来到一处不起眼的民居后门。
沐风有节奏地敲了敲门,门悄无声息地打开,里面是两个目光精悍、做普通家丁打扮的男子。
“照顾好林小姐。”
沐风对那两人吩咐了一句,然后转向林微澜
“林小姐暂且在此休息,我会尽快禀报主子。希望你的‘诚意’,能换来你想要的结果。”
说完,他深深看了林微澜一眼,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微澜环顾这个简陋却整洁的小院,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但也彻底失去了自由。
她走到院中石凳前坐下,月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缓缓从袖中取出那个油纸包,紧紧握在手中。
证据还在她手里。
沐风没有立刻搜走,是疏忽,还是……有意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