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最终有惊无险地回到了尚书府。
拂云吓得脸色惨白,直到踏入府门,双腿仍有些发软。
林微澜表面尚算镇定,但袖中微颤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那绝非意外。
那辆恰到好处失控的板车,那个时机精准得令人心悸的“意外”,还有那双在危急关头出现、锐利如鹰隼、却又在事后迅速消失的眼睛……
这一切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明确的事实——她被人盯上了,而且,不止一方。
回到微澜阁,屏退左右,林微澜独自坐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
夕阳的余晖将房间染上一层暖橘色,却驱不散她心头的寒意。
“鹰眼……”
她低声重复着这个线索。
那个黑衣人身手矫捷,反应极快,显然是受过严格训练的高手。
他两次出现,一次在西山远远窥视她与萧玦的会面,一次在街头“恰好”救她于危难。
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保护?
监视?
还是……另有所图?
如果是萧玦的人,似乎没有必要如此藏头露尾,而且萧玦刚与她达成脆弱的协议,短期内动手的可能性不大。
如果是太子或其他势力,为何要救她?
让她死在“意外”中,不是更能搅浑水,嫁祸萧玦吗?
除非……救她,对那个势力有更大的价值。
理不清头绪,林微澜决定暂时将“鹰眼”之事压下,当务之急是巩固已有的成果。
与萧玦的“和平”需要维持,绣坊的发展更要加速。
她唤来拂云,低声吩咐:
“去打听一下,今日街头那起‘意外’,京兆府那边可有了说法?那板车夫抓到没有?”
拂云领命而去,片刻后回报:
“小姐,问了门房,说是有街坊报官,但京兆府的人来看过,只说是车轴突然断裂,车夫受惊逃跑,已备案追查,但……怕是难有结果。”
果然如此。
林微澜心中冷笑,这背后之人手脚干净得很。
“另外,”
她继续吩咐
“让咱们安插在苏娘子那边的人警醒些,近日绣坊出入的生面孔,都要留意。”
“再拨一笔银子过去,让苏娘子务必稳住那几个手艺最好的老师傅,工钱可以再提三成,但要签下死契,绝不能让人挖了去。”
“是,小姐。”
拂云应下,犹豫了一下,又道
“小姐,还有一事……门房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拜帖,只说故人来访,欲与小姐商讨‘红叶之约’后续之事。”
红叶之约?
林微澜心中一凛。
知道西山之约的,只有萧玦!
他这么快就有“后续”了?
她接过拜帖,帖子质地普通,内容简短,约她明日午时,于城南一家名为“清茗轩”的茶楼雅间一见。
是萧玦的试探,还是他真的有事?
林微澜沉吟片刻,无论哪种,她都必须去。
这是一场不能回避的博弈。
次日午时,林微澜准时出现在清茗轩。
茶楼环境清幽,她按照拜帖所示,推开二楼最里间“听雨阁”的房门。
雅间内,茶香袅袅。
然而,坐在窗边主位上的人,却并非萧玦,而是一位身着靛蓝色儒衫、作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
男子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如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稳重。
见到林微澜,男子起身,从容一礼:
“可是林小姐?在下沐风,奉主人之命,在此等候。”
林微澜心中警惕,面上却不露分毫,还了一礼:
“正是。不知阁下主人是?”
她暗自打量对方,此人气息平和,看不出武功深浅,但那份从容的气度,绝非寻常仆从。
沐风微微一笑,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伸手示意林微澜入座,亲自为她斟上一杯热茶:
“主人说,林小姐是聪明人,当知‘红叶’之意。今日邀小姐前来,是有一事相询,亦是一份诚意。”
“哦?请讲。”
林微澜端起茶杯,并未饮用。
“小姐日前街头受惊,主人听闻后甚为关切。”
沐风语气平和
“不知小姐可曾看清那出手相助之人的样貌?”
林微澜心中剧震!
对方竟然主动提及此事!
而且听这语气,那“鹰眼”黑衣人,似乎与他们并非一路?
或者说,他们也在追查那人?
她不动声色,轻轻放下茶杯:
“当时情况危急,未曾看清。只记得那人身手极好,蒙着面,来得快,去得也快。”
“若非他,小女今日恐难坐在这里与阁下说话了。还未谢过贵主人关心。”
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向“感谢”,试探对方反应。
沐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笑道:
“小姐无恙便好。主人亦觉得此事蹊跷,已派人暗中查探。”
“今日邀小姐前来,一是告知此事我等已在留意,请小姐放心”
“二来,也是想问问小姐,近日可曾得罪过什么人?或是……察觉到其他异常?”
林微澜心念电转。
对方这是在套话,还是真在调查?
她斟酌着用词:
“小女深居简出,能得罪何人?若说异常……自西山归来后,总觉得似乎有人窥视,但并无实证。许是小女多心了。”
她半真半假地说道,将西山之事也模糊带过。
沐风点了点头,不再追问,转而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看似普通的白玉平安扣,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此物请小姐收下。若再遇危急,或有何重要消息,可派人持此物到城东‘百草堂’找孙掌柜,他自会设法通传。”
“主人说,既是合作,当有往来之道。”
这是一条单向的联系渠道,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和监视。
林微澜看着那枚温润的白玉扣,没有立刻去接。
“贵主人厚爱,微澜感激。只是,”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向沐风
“微澜斗胆一问,这份‘诚意’,代价是什么?贵主人又想从微澜这里,得到什么?”
沐风似乎早料到她有此一问,笑容不变:
“小姐快人快语。主人只说,希望小姐能平安顺遂,莫要轻易折损。至于代价……时机到了,小姐自然知晓。”
“眼下,小姐只需知道,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
话说得含糊,但意思明确:
接受这份“好意”,暂时相安无事。
林微澜沉默片刻,伸手拿起了那枚平安扣。
触手温凉。
她不知道这“主人”究竟是萧玦本人,还是他麾下的某个谋士,但眼下,她确实需要这条渠道来获取信息和保障安全。
“既如此,微澜便却之不恭了。还请转告贵主人,他的‘诚意’,我收到了。”
离开清茗轩,坐在回府的马车上,林微澜摩挲着袖中的白玉平安扣,心情复杂。
与萧玦(或其代表)的这次会面,看似平和,实则暗藏机锋。
对方承认了在关注和保护(监视)她,也表明在调查“意外”和“鹰眼”,但核心目的依旧模糊。
这枚平安扣,是护身符,也是枷锁。
然而,比起这些明枪暗箭,更让她在意的是沐风最后那句似乎无意间提起的话:
“小姐那苏氏绣坊的生意,近日似乎颇为红火,连永嘉郡主都赞不绝口。主人听闻,亦觉小姐经营有方。”
萧玦连绣坊的事情都知道了?
而且似乎……并不反对,甚至有点乐见其成?
他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是真的觉得一个有点小产业的官家小姐更容易控制,还是……他看到了绣坊在情报收集或资金流转上的潜在价值,想借此掺一脚?
思绪纷乱间,马车已到了府门口。
林微澜刚下马车,早已等候在门房的管事便急匆匆迎了上来,脸色有些怪异。
“小姐,您可回来了!府里来了位公公,说是贵妃娘娘宫里的,正在花厅等候”
“说是……娘娘听闻小姐蕙质兰心,对刺绣颇有见解,特召小姐明日入宫觐见!”
贵妃娘娘?
召见?
林微澜的心猛地一沉。
萧玦的生母,那位在后宫地位尊崇、手段凌厉的贵妃?
她为何突然要见自己?
是因为西山之约走漏了风声,还是因为……绣坊的名声,已经传到了宫里?
这突如其来的召见,是福是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