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军的攻势如燎原野火,势不可挡。孟津关口一破,朝歌的城防便如纸糊的屏障,一触即溃。截教的残兵与阐教的余部在这场浩劫里早已拼得元气大伤,此刻丢盔弃甲,溃不成军,连像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
鸿芙与哪吒并肩踏入殷商皇宫时,入目皆是满目疮痍。昔日金碧辉煌的殿宇,如今梁倾柱折,遍地狼藉。惊慌失措的大臣、哭哭啼啼的嫔妃、抱头鼠窜的太监宫女,乱作一团,凄厉的哭喊声响彻宫闱,搅得人心烦意乱。
鸿芙的目光落在那面倒伏在地、沾满尘土的殷商龙旗上,绣着的玄鸟早已失去往日的威仪,被人踩得污损不堪。她的声音冷硬如寒铁,不带一丝波澜:“国家覆灭之时,所谓的忠臣良将,所谓的赤胆忠心,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笑话罢了。”
哪吒冷哼一声,银甲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语气里满是不屑:“皇宫如此,整座朝歌城亦是如此。那些百姓,比谁都懂得见风使舵,趋利避害。”
周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近,鸿芙侧头看了眼身侧的哪吒,微微颔首。下一秒,她的身形便化作一道流光,凝成一枚莹白的白莲玉佩,轻巧地坠落在哪吒的腰上。风火轮陡然燃起熊熊火光,热浪灼人,哪吒脚下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腾空而起,直奔那座高耸入云的摘星楼而去。
玉佩里传来鸿芙清泠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妙情绪:“为了一个妲己,帝辛竟不惜耗费国力,造了这座摘星楼。这般痴情,倒是让人无话可说。”
哪吒握紧了手中的火尖枪,眉宇间透着一股少年意气的坚定,语气掷地有声:“你若是喜欢,别说一座摘星楼,我替你拿下千座万座,又有何难!”
摘星楼外,烈焰滚滚,浓烟冲天,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隐隐能听到楼内传来的纷乱声响。哪吒的耳力何等敏锐,瞬间便从嘈杂声中辨认出妲己那娇媚的嗓音。他眼中寒光一闪,手腕猛地一扬,乾坤圈如一道金色的闪电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破空声,直逼楼内的身影。
“爱妃!”帝辛的声音急切而嘶哑,带着浓浓的惊慌失措,几乎要破音。
妲己仓促间祭出法宝抵挡,却哪里是哪吒的对手。上次交锋,她已是拼尽全力,才勉强捡回一条性命,代价却是赔上了自己三妹的性命。此刻再遇,不过是螳臂当车。
就在乾坤圈即将击中妲己的刹那,一道红衣身影缓步走入火光之中。鸿芙的脚步从容不迫,衣袂在热浪中轻轻翻飞,脸上不见半分慌乱,唯有一片冰冷的沉静。帝辛看到她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失声惊呼:“是你!”
鸿芙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他,目光如淬了冰的刀锋,死死锁定住妲己,语气淡漠:“妲己。”
妲己的身体晃了晃,嘴角扯出一抹惨淡的苦笑,虚弱地倚在帝辛的怀中,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师叔,您当真要赶尽杀绝吗?”
鸿芙的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语气里满是讥诮:“算计我的时候,你们就该料到,会有今天的下场。”
妲己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师叔,您明明说过……说过不会插手封神之战的……”
鸿芙冷冷地打断她的话,声音如刀刃般锋利,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是说过不插手,但我警告过你,别动我的人。”
她的目光扫过妲己惨白的脸,带着几分冷冽的嘲弄:“轩辕坟三妖奉女娲娘娘之命下凡,本是顺应天命,搅动殷商气运,本无过错。若非你执意对付哪吒,还把我算计进你的圈套里,你以为凭你那点雕虫小技,能瞒得过我的眼睛?可惜,一步错,步步错,你的选择,注定了这样的结局。”
妲己的眼底涌上浓浓的悔恨,泪水模糊了视线,却终究明白,一切都已无法挽回。她低声呢喃着,声音里充满了绝望:“最让我后悔的,是当初没能听您的劝告。您明明给了我机会,是我自己……是我自己没有珍惜。”
鸿芙将目光从妲己身上移开,转向一旁脸色铁青的帝辛,语气淡漠如水,听不出丝毫情绪:“你爱她吗?”
帝辛闻言,忽然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癫狂,几分悲凉,眼神却无比坚定:“自然是爱的。孤早知她是狐妖,可那又如何?孤爱她,便够了。”
鸿芙凝视着他,目光如刀锋般锐利,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洞穿:“你知道她的存在,对殷商意味着什么吗?她的到来,本就是为了覆灭殷商,你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在为她铺路,亲手将自己的王朝,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妲己的手紧紧攥住帝辛的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帝辛的神情有些恍惚,目光涣散地看着前方,低声道:“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孤只想知道,她的心里……是否真的有过我?”
妲己怔住了,呆滞地看着帝辛布满血丝的眼睛,眼眶渐渐湿润,泪水无声地滑落,最终还是别过脸去,一言不发。
“爱?”哪吒冷笑出声,胸中的怒火翻涌不息,几乎要冲破胸膛,“你为了一个妖妃,滥杀无辜,残害忠良,难道就没有半分悔恨?没有一丝愧疚?你亲手杀害了比干等一众忠臣,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的百姓,甚至让整个陈塘关毁于龙族之手!这笔笔血债,你难道都忘了吗?”
帝辛的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哪吒口中的那些惨事,都与他毫无关系。他淡淡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麻木:“孤不在乎。”
曾经,或许他还会对朝堂之事、百姓之苦有所顾虑。然而,从爱上妲己的那一刻起,外界的一切都已无法撼动他的决心。他固执地认为,西岐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掀不起什么风浪。可到了最后,他才惊觉,自己早已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看着祖宗基业,毁于一旦。
“孤只有一个问题……”帝辛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垂死的希冀,“闻太师,他……他可好?”
“你想见闻仲?”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杨戬手持三尖两刃刀,缓步走进来。他的身后,两名士兵小心翼翼地抬着一具尸体,轻轻放在地上。杨戬对着哪吒和鸿芙微微颔首,随即目光转向帝辛,冰冷的眼神里满是不屑:“帝辛,闻仲是自己撞墙而亡的。我们曾劝他投降,可他一心只忠于你们殷商,宁死不屈。你们殷商,本有这么多忠心耿耿的臣子,却落得这般下场,完全是咎由自取!”
帝辛慢慢松开妲己的手,脚步虚浮地向前走去。他踉跄着扑到闻仲的尸体旁,看着地上那张熟悉的脸,额头上的鲜血早已凝固,双目紧闭,毫无生机。帝辛愣在原地,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太师……”他的声音颤抖着,微弱得几不可闻,泪水终于冲破了眼眶,汹涌而出。
哪吒等人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谁也没有说话。唯有鸿芙,微微蹙起了眉头,她未曾预料到,这个为了妲己屠戮无数人的暴君,居然会落泪。
明明他为了妲己,连忠心耿耿的比干都能狠心挖心,可此刻,他却为闻仲的死,哭得像个孩子。
大火越烧越旺,炙热的火舌舔舐着楼内的梁柱,很快便蔓延到了顶层。木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随时都有坍塌的可能。帝辛缓缓抬起头,望向站在一旁的妲己,眼里满是复杂的神色,有爱恋,有不舍,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妲己本以为会看到责怪与仇恨,下意识地避开视线,却不料撞进了一双满是悲伤的眼睛里。
“爱妃……”帝辛轻声唤道,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对不起……”妲己哽咽着,只能说出这三个字。眼前的男人,曾对她百般宠爱,千依百顺,即便知道她是狐妖的真实身份,也从未说过一句责备的话。那份毫无保留的纵容,让她不由自主地沉沦其中,无法自拔。
“大王,对不起……”妲己的声音破碎不堪,泪水如断线的珍珠般滑落。
“不用说对不起。”帝辛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温柔而哀伤,伸手拭去她脸颊上的泪水,“孤不怪你。只是可惜了这摘星楼,孤终究还是没能为你摘下星星,也没能陪你走到白头。”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闻仲的尸体上,声音里满是悔恨,一字一句,痛彻心扉:“爱妃,孤为了你,辜负了太多人,负了朝堂,负了百姓,负了列祖列宗,但孤从未后悔。唯有太师……孤对他,满怀愧疚。”
他说着,手指颤抖着抚上闻仲冰凉的脸颊,那里还沾着未干的血迹。那是他从小敬重的亚父,是殷商的擎天柱石,如今却落得这般凄凉的下场,死不瞑目。
泪水混合着汗水,顺着帝辛的脸颊滑落,滴在闻仲的朝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轻轻握着闻仲早已冰冷的手,喉咙哽咽,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此时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执着,究竟带来了怎样沉重的代价。这份代价,压垮了一个延续数百年的王朝,也葬送了无数忠魂的性命。
“大王……”妲己的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听得人心如刀绞。
她看着帝辛为闻仲落泪,那份迟来的痛悔,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刺穿了她最后一丝侥幸。原来,他并非无情,只是他的情,给了她,也给了他的家国。
烈焰舔舐着周围的一切,灼热的空气扭曲了视线,木梁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整座摘星楼都在微微摇晃,随时可能倾塌。
“爱妃,怕吗?”帝辛低声问道,声音被火焰的咆哮声淹没,却清晰地传入妲己的耳中。
妲己用力摇了摇头,嘴角漾开一个凄美的笑容,如昙花一现般短暂而绚烂。她抬起头,望向鸿芙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师叔……请替我向女娲娘娘求个情。我听从她的吩咐下凡,搅动殷商气运,总该……总该是有功的吧?只求您……放过他的魂魄,让他能去寻太师,亲口道一声歉……”
她清楚,以鸿芙的身份和实力,有这份能力。
“够了!”哪吒忍不住厉声喝斥,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帝辛的眼泪,妲己的哀求,在他看来,不过是惺惺作态,令人作呕。他手中的乾坤圈嗡鸣不止,金色的光芒愈发耀眼,直指相拥的两人,“你们犯下的罪孽,罄竹难书,岂是一死就能偿还的?尤其是你,妲己!”
鸿芙静静地看着在烈火中相拥的两人,看着他们眼中的绝望与眷恋,片刻后,缓缓开口。她的声音清冷而平静,却穿透了火焰的噼啪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妲己,你以为,自己真的能成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