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岐营定风波 灯影誓不离

鸿芙眸光冷冽，缓缓扫过周遭众人。刹那间，原本喧闹的场面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她身上迫人的气场慑住，一个个敛声屏气，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她红唇轻启，声音清冽如碎玉，掷地有声：“他若真想取殷素知或李靖的性命，何须这般大费周章，迂回试探？”

他的重情重义，她最是清楚。纵使对李家早已心灰意冷，可当殷素知不顾一切挡在李靖身前的那一刻，他终究还是选择了放手。这世上，他又怎会真的伤她分毫……

杨戬抬手轻抚过三尖两刃刀的刀柄，应声附和，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确实。以哪吒的性子和能耐，真要取人性命，哪用得着这般麻烦？直接一枪刺过去，岂不痛快利落？”

哪吒望着眼前为自己据理力争的身影，心头像是被温煦的春水漫过，暖意层层叠叠地漾开，连带着眼眶都微微发热。

姜子牙迎上鸿芙的目光，脸上满是无可奈何的神色。他何尝不想快刀斩乱麻，将此事彻底了结？可凡事总得讲求证据，空口无凭，又如何服众？

“李将军暂且稍安勿躁，不如先随我去探望殷夫人吧。”鸿芙话音一转，又朝杨戬微微颔首示意，随即俯身牵住哪吒的手腕，干脆利落地迈步往外走，“至于其他人，都散了吧，各回各处，各司其职。”

回到营帐之中，鸿芙抓起桌上的凉茶，仰头便灌下大半盏。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稍稍压下了心头的躁意，她这才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向立在一旁的哪吒：“到底是怎么回事？”

哪吒却是一脸云淡风轻，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三两句话便将整件事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

鸿芙眉梢微微一挑，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殷商……是妲己那边的人？”

“不清楚。”哪吒的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

“行了，这事我会处理，你不必操心。”鸿芙轻轻叹了口气，话锋一转，又追问了一句，“那你又怎会和她在一起？”

哪吒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不耐：“她一路缠着我，或许是怕我对李靖不利，又或者，是觉得亏欠了我吧。”他的神情依旧是那副漠然的样子，仿佛对过往的纠葛早已看淡。

鸿芙凝视着他平静无波的侧脸，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她斟酌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试探着开口：“你……要不要去看看她？”

“不去。”哪吒想也不想地摇了摇头，随即上前一步，紧紧握住了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相触的肌肤传递过来，语气笃定而恳切，“你说得对，我早已无亲无故，这世上，有你就足够了。”

鸿芙闻言，蓦地一怔，随即唇角缓缓弯起，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轻声应道：“好。”

话音未落，哪吒便俯身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低低的呢喃带着一丝缱绻的缱绻：“宝宝，我想吻你。”

不等鸿芙反应过来，温热柔软的唇瓣已然覆上了她的唇。轻轻一触，便倏然分开。哪吒凝视着近在咫尺的、让他魂牵梦萦的脸庞，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你答应过，不会离开我的。花灯会上，你我的愿望，不都是要永远在一起么？”

“花灯会？”鸿芙微微一愣，疑惑地眨了眨眼。

哪吒点了点头，耐心解释道：“今日西岐恰逢花灯节，她邀我请陪她去。”

鸿芙恍然想起旧事，忍不住轻笑出声，故意逗他：“我记得你的愿望是‘李哪吒与鸿芙永不分离’吧？可你现在，已经不再是李哪吒了。”

哪吒闻言，身体蓦地一僵，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底的光芒也黯淡了几分。鸿芙察觉到他的异样，好奇地打量着他：“怎么了？”

他眉头紧锁，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我们再去放一次花灯。”说罢，不由分说地攥住她的手腕，便往帐外拽去，力道之大，根本容不得她半分抗拒。

“喂！太晚了！河边的摊贩早就收摊了！”鸿芙忍不住出声抗议，挣扎间，身体却突然一轻——哪吒竟直接弯腰将她拦腰抱起。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她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颈，抬眼望去，正撞进他那双写满执拗的眼眸里。

“重新放一次。”哪吒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一字一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夜色如墨，河畔寂静无声。粼粼波光之上，漂浮着几盏残存的花灯，昏黄的光晕在水面上摇曳，四周却早已空无一人。

“你看，都没人了，这个时辰怕是连花灯的影子都买不到了，我们还是回去吧。”鸿芙靠在他怀中，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行！”哪吒却异常执拗，他将她轻轻放下，攥住她的手臂叮嘱道，“你在此处等候，我去寻卖家。”

“诶？这么晚了……”鸿芙的话还没说完，眼前的身影便已施展术法，转瞬消失在夜色之中。

她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河面，忍不住喃喃自语：“不过是一盏花灯，真的非要放不可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良久，都不见哪吒归来的身影。鸿芙渐渐失去了期待，百无聊赖间，她伸手折下岸边一朵野花，轻轻放在水面上。可花瓣刚触碰到水，便瞬间沉了下去。她不死心，又找来一块浮木托着花瓣，可稍一摆弄，脆弱的花瓣便支离破碎，漂散在水面上。

失落之中，她索性将残花丢在一旁，又俯身去寻新的花朵。如此循环往复，直到岸边的野花被摘得一干二净，地上铺满了零落的残红。

“你在做什么？”

熟悉的声音突然从自身后响起。鸿芙猛地抬头，只见哪吒立在满地残花之中，手里提着两盏略显粗糙的莲花灯，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找到了。”

“真买到了？这个时辰，还有店家愿意开门？”鸿芙瞠目结舌，满脸的难以置信。

哪吒眼神微微闪烁，眼底掠过一丝心虚，却没有多说什么。

他怎会告诉她，为了买这两盏花灯，他直接砸开了一家花灯铺的门，还留下了满满一袋银钱。店主起初以为遇上了劫匪，吓得魂不附体，得知他只是想买两盏莲花灯，才勉强安定下来。可任凭他翻遍整个货架，都找不到一盏像样的莲花灯——毕竟是花灯节最后一晚，好看的灯早就被抢购一空。无奈之下，他只好软磨硬泡，请店主连夜现做两盏。至于掌心那些细密的伤口，是他在帮忙削竹片时，不小心被锋利的竹茬划伤的。

“这灯……是我亲手做的。”哪吒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道。

“你做的？”鸿芙接过其中一盏，低头细细打量。远看倒还像模像样，可一凑近，便察觉出做工着实粗糙，竹架的接口处歪歪扭扭，糊上去的纸也皱巴巴的。

“我记得这种莲花灯工序很复杂，竹片又薄又利，很容易伤人……”鸿芙的话音未落，便见哪吒默默伸出了手。

他的掌心，布满了细密的小伤口，有些还渗着淡淡的血丝。

“那老板被我吓了一跳。”哪吒语气轻松地笑了笑，仿佛在说一件趣事，“因为我受伤之后，没有流血，反而掉了几片莲花花瓣，他还以为我是什么妖怪，怕我要杀他呢。”

他说得云淡风轻，落在鸿芙耳中，却像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地刺在心上，疼得她鼻尖发酸。

“不疼吗？”她抬手，轻轻抚摸过他掌心的伤口，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

“还好。”哪吒扬起唇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语气随意道，“或许是因为重铸肉身的缘故，痛觉已经没那么明显了。”

这话听在鸿芙耳中，却让她心里更是一刺，酸涩感瞬间蔓延开来。她用力攥住他的手，一字一句地承诺：“没事，以后都不会再有这样的疼了。”

哪吒已经重塑肉身，只要熬过这封神大劫，完成命中的使命，往后的日子，除却偶尔的征战，应该就能安稳平静，再无这般苦楚了。

“刚才你在做什么？地上怎么这么多花瓣？”哪吒终于注意到脚边散落的残花，疑惑地问道。

鸿芙有些不好意思地讪讪一笑，小声解释道：“以为你买不到花灯了，想着用野花代替，做一盏简易的花灯……现在看来，果然是行不通。”

哪吒闻言，沉默片刻，随即掌心灵光一闪，一朵粉白相间的莲花缓缓绽放，花瓣莹润如玉，在夜色中散发着淡淡的微光。他将莲花递到她面前，轻声问道：“这样，可以么？”

鸿芙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还能这样变出来？不过……为何是粉白相间的？按说，不该是更艳丽的红色，或是金色吗？”

“因为莲花灯，本来就是粉色的花瓣，配绿色的叶子啊。”哪吒低头，仔细端详着自己手中的花灯，语气认真道。这花灯的颜色，还是他亲手染上去的。

起初，他本想染成和自己本体莲花一样的金红色，可店家却强烈建议用粉白配翠绿，说这样的颜色最是讨喜，也最契合花灯节的意境。他想起自己记忆中见过的莲花灯，似乎也的确是这般模样，便打消了原本的念头。

鸿芙恍然大悟，忍不住笑道：“所以，这花灯的颜色，还是你自己定的啊？”

哪吒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嗯。这朵花，应该能飘在水上，不会像野花那样轻易沉下去。”

鸿芙看了看他手中略显粗糙的花灯，又看了看他掌心那朵精致的莲花，最终还是笑着摇了摇头：“算了，还是用你亲手做的这盏吧。毕竟，这是你第一次为我做东西。”

“我想留下它。”哪吒轻轻摩挲着掌心的莲花，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这是我为你做的第一件东西，我想好好珍藏。”

“那就放这朵莲花吧。”鸿芙从袖中取出两张素笺，递给哪吒一张，眉眼弯弯地笑道，“来，写愿望吧。”

哪吒接过素笺，提笔落墨，笔锋干脆利落，一行字迹跃然纸上：哪吒与鸿芙永不分离。

写罢，他毫不避讳地将素笺展示给鸿芙看，眼底满是期待。鸿芙看着那行字，忍不住莞尔，随即提笔，在自己的素笺上，写下了一模一样的话语。

夜色温柔，河水悠悠，两盏承载着相同心愿的花灯，在粼粼波光中，缓缓飘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