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广送走三位兄弟后,便感觉浑身力气霎时被抽干,一跤瘫在龙椅上,胸口兀自剧烈起伏。
他刚喘匀半口气,耳畔忽响起一道清泠的声线:“敖广——”
敖广霍然睁眼,只见对面软榻之上,鸿芙的身影正如烟似雾般缓缓凝实。他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起身,腰弯得像株被霜打蔫的芦苇:“天、天尊,您还有何吩咐?”
鸿芙纤指捻起案头一支狼毫笔,漫不经心地在指间转动,墨汁于素笺上晕开几点墨痕:“我活着的消息,不希望传到任何人耳朵里,尤其是他。懂吗?”
敖广忙不迭点头,脑袋磕得像捣蒜:“懂懂懂!上神放心,小神就算豁出这条老命,也绝不敢泄露半个字!”
鸿芙抬眸瞥他一眼,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现在,我要你去天庭告状。”
敖广猛地抬头,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结结巴巴道:“啊?告……告状?告那石猴?”
“不然呢?告我吗?”鸿芙挑眉,笔尖轻点桌面,“你只需告状便罢,该如何措辞,不必本尊教你吧?”
敖广心里打鼓,嗫嚅道:“是是是,可您不是说……”
“按我说的做。”鸿芙打断他,声线陡然冷了几分,“不该问的,别多嘴。”
敖广浑身一颤,哪里还敢多说一个字,忙不迭躬身应道:“是是是!小神明白!”
与此同时,花果山水帘洞府内,酒香漫溢,笑语喧阗。
鸿芙进入水帘洞,便见悟空手舞足蹈地立在石桌旁,身侧围着六个形貌各异的大汉,个个威风凛凛,气度不凡。
孙悟空瞥见她,眼睛一亮,一个跟头翻到她跟前,兴奋嚷嚷道:“师姐师姐!您方才去哪儿了?可算回来了!”
鸿芙淡淡摆手,目光扫过厅中众人:“闲来无事,四处走走罢了。”
孙悟空挠了挠头,连忙拉着她介绍道:“师姐师姐,我跟您说!这几位都是俺刚认的兄弟!这位是大哥牛魔王,号平天大圣;二哥蛟魔王,覆海大圣;三哥鹏魔王,混天大圣;四哥狮驼王,移山大圣;五哥猕猴王,通风大圣;六哥禺狨王,驱神大圣!您不在的时候,俺跟他们打了一架,不打不相识,索性就结拜了!”
六位大圣闻言,纷纷抱拳行礼,目光落在鸿芙身上,带着几分探究与敬重。牛魔王朗声道:“贤弟,竟不知你还有如此出众的师姐!敢问贤弟师承何处?”
孙悟空脸色微变,连忙摆手打哈哈:“哎呀,我哪有什么师傅!不过是山野间胡乱学了些粗浅功夫,碰巧遇上师姐罢了!”
鸿芙看了他一眼,眸光微动,随即对着众人浅浅一笑:“诸位不必多礼,吾名鸿芙,是悟空的师姐。”
说罢,她转向孙悟空,语气柔和了几分:“悟空,你且陪兄弟们饮酒叙话吧,切记别贪杯。我有些乏了,先去歇息。”
言罢,便转身进了内室,身影很快隐入帘幕之后。
夜色渐深,月隐星沉,墨色将花果山拢入怀中。
水帘洞静得只剩虫鸣低吟,林间树影摇曳,恍若鬼魅。两道黑影悄然潜入洞府,正是黑白无常。二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忌惮,旋即掏出泛着幽绿寒光的锁魂链,屏息敛声,朝着榻上熟睡的孙悟空悄然探去。
不过片刻,一道模糊的魂影便被锁魂链套住,悠悠荡荡地被牵出洞府,往幽冥地府而去。
谁料刚到地府,孙悟空竟猛然清醒。得知自己被勾魂,他怒火中烧,挣脱锁魂链便大闹起来。金箍棒舞得虎虎生风,一路打穿黄泉路,撞碎奈何桥,直闯森罗殿。十殿阎罗被他逼得缩在案后,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一把抢过生死簿,蘸着案上朱砂,挥毫泼墨,硬是将花果山上万千猴子猴孙的名字,尽数划得干干净净,这才扬长而去。
孙悟空的魂影刚消失在地府尽头,阎罗天子便快步走入森罗殿。他抬眼望向阎王宝座,先前的惊慌失措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恭敬。
宝座之上,鸿芙正漫不经心地翻看着一本泛黄的生死簿,指尖拂过纸页上的名号,眸光淡淡。
“天尊,一切都按您的吩咐办妥了。”阎罗天子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
鸿芙头也未抬,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做得不错。你现在便去天庭告状。”
阎罗天子猛地抬头,满脸错愕:“啊?”
“让你去就去!”鸿芙抬眸瞥他一眼,目光清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阎罗天子心头一颤,连忙应声:“是!”
鸿芙将生死簿随手扔在案上,纸页翻飞间,她缓缓开口,语气添了几分郑重:“还有,我活着的消息,不希望传到他的耳朵里。”
“小神明白!定当守口如瓶!”阎罗天子连忙叩首。
待他再次抬头时,宝座之上早已空无一人,唯有一缕淡淡的莲香萦绕鼻尖,似有似无,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缥缈的幻觉。
天庭凌霄宝殿,玉陛高悬,祥云缭绕。
玉皇大帝端坐九龙宝座之上,面沉似水,威严的声音响彻大殿:“你是说,一只石猴大闹东海,抢走了定海神针和诸多法宝?”
敖广跪在丹墀之下,连连叩首:“正是!陛下明鉴!那妖猴蛮横无理,实在欺人太甚!”
“启禀陛下!幽冥地府阎罗天子求见!”
金殿侍卫的唱喏声刚落,阎罗天子便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伏地大哭:“陛下!请为小神做主啊!”
玉帝眉头紧锁,沉声问道:“哦?阎君平白无故,为何如此失态?”
阎罗天子哭道:“陛下!那花果山妖猴孙悟空,大闹地府,挂掉了五百卷生死簿”
玉帝闻言,勃然大怒,猛地拍案而起,龙椅扶手被震得嗡嗡作响:“好个胆大包天的妖猴!他到底是何来历?”
阎罗天子咽了口唾沫,颤声道:“回陛下,这妖猴乃是五百年前,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的一块天生灵石,吸收日月精华孕育而生的石猴!”
玉帝冷哼一声,目光如电,扫过殿下众仙:“既然如此,三坛海会大神何在?”
“本神在此!”
一声朗喝响起,哪吒脚踏风火轮,身披混天绫,手持火尖枪,威风凛凛地出列,拱手道:“陛下有何吩咐?”
玉帝沉声道:“命你即刻率领天兵天将,下界捉拿此妖猴,将其押赴天庭,以正天规!”
“臣领旨!”哪吒应声便要动身。
“不可!”
两声惊呼同时响起,敖广和阎罗天子齐刷刷地抬头,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声音都在发抖。
玉帝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哦?你二人有何高见?”
敖广连忙磕头,声音带着哭腔:“陛下息怒!派三太子去捉拿一只石猴,未免太过小题大做了!若是传出去,岂不叫三界笑话天庭无人?”
哪吒闻言,俊脸一沉,冷笑一声:“笑话?不过是一只山野妖猴,本神一根手指便能碾死,有何不可?”
敖广和阎罗天子对视一眼,皆是一脸苦色。他们哪里是怕小题大做,分明那人交代了不能让哪吒下界捉拿孙悟空,那位上神的手段,他们可是领教过的,若是真惹恼了她,别说哪吒,怕是整个天庭都要遭殃!
二人急得满头大汗,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太白金星忽然缓步出列,手捋长须,缓缓开口:“陛下,老臣认为,不必兴师动众。”
玉帝看向他:“金星有何妙计?”
“那石猴既由天地灵气孕育,又习得一身通天本领,可见是个有造化的灵物。”太白金星慢条斯理道,“不如降下一道圣旨,召他上天,封他一个闲散官职,将其约束在天庭之中。如此一来,既可不伤和气,又能永绝后患,岂不是两全其美?”
敖广和阎罗天子闻言,如蒙大赦,忙不迭点头附和:“太白金星所言极是!陛下英明!”
他们此刻只想把这个烫手山芋甩出去,至于那石猴上天后是祸是福,与他们何干?
玉帝沉吟片刻,颔首道:“准奏。太白,便劳烦你下凡一趟,宣旨召那妖猴上天。”
“老臣遵旨。”太白金星躬身领命。
再说水帘洞府内,鸿芙正站石头上,望着云海翻涌。
孙悟空快步走到她身边,恭声道:“师姐,有何吩咐?”
鸿芙转过身,神色凝重了几分,声音压得极低:“师姐近来修炼,遇上了一点瓶颈,需得虚化原形,闭关静养一段时日。”
她抬手拂过袖角,只见一道白光闪过,身形竟缓缓缩小,最终化作一枚玉佩,玉佩之上,雕琢着一朵栩栩如生的白莲,散发着淡淡的清辉。
“我会化作这枚玉佩,你务必贴身携带,寸步不离。”鸿芙的声音从玉佩中传出,带着一丝缥缈,“切记,万万不可透露我的身份,也不准让任何人触碰此佩,否则,不仅师姐会有生命之忧!”
孙悟空心头一紧,郑重其事地接过玉佩,牢牢攥在手心,重重点头:“师姐放心!悟空豁出性命,也定会护您周全!”
玉佩轻轻晃动了一下,似是颔首。孙悟空小心翼翼地将其系在腰间,贴身藏好。
恰在此时,洞外传来小猴的呼喊声:“大王!大王!外面有个白胡子老头,说是什么天庭来的,要见您!”
孙悟空扬声道:“哦?快请他进来!”
片刻后,太白金星缓步而入,鹤发童颜,手持一柄拂尘,仙风道骨。
孙悟空上下打量着他,歪着脑袋道:“老头,你从哪儿来的?找俺老孙何事?”
太白金星捋了捋胡须,微微一笑,声音洪亮如钟:“贫道乃天庭太白金星,奉玉皇大帝圣旨,特来邀请大王前往天界,受封官职。”
孙悟空摸了摸后脑勺,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做官?天庭的官?”
就在此时,玉佩内传来鸿芙的声音,直接响在他的脑海里:“悟空,答应他,跟他去天庭。”
孙悟空眼睛一亮,咧嘴笑道:“好啊!俺老孙正想去天庭瞧瞧热闹呢!老头,咱们这就走!”
说罢,他一个筋斗翻上云端,足踏祥云,转瞬便到了南天门外。
“呔!何人敢私闯南天门?”
一声大喝响起,只见一员大将身披金甲,手持九齿钉耙,威风凛凛地拦在门前,正是天蓬元帅。
孙悟空挑眉道:“你又是何人?敢拦俺老孙的去路?”
“吾乃天河元帅天蓬!”天蓬元帅声如洪钟,“你是何方妖孽?”
“大王!大王!”太白金星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连忙喊道。
天蓬元帅皱眉道:“太白金星,你怎么也来了?”
太白金星擦了擦额头的汗,笑道:“元帅息怒,这位乃是花果山美猴王孙悟空,贫道奉旨带他上天授封的。”
天蓬元帅闻言,脸色稍缓,连忙拱手道:“原来如此!是贫道失礼了!大王请进!”
话音未落,一道火光骤然冲天而起,哪吒脚踏风火轮,手持火尖枪,气势汹汹地冲了出来,目光锐利如鹰隼,落在孙悟空身上:“太白,这就是那大闹东海、地府的妖猴?”
孙悟空见他态度傲慢,顿时不爽,梗着脖子道:“哼!你这人,好生无礼!我乃花果山水帘洞美猴王孙悟空是也!”
哪吒不屑地冷哼一声:“不过是只山野石猴,也敢妄称大圣?吾乃三坛海会大神哪吒,焚战天尊!”
他话音未落,目光忽然落在孙悟空腰间,眼睛猛然一震,只见那枚白莲玉佩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灵气逼人。
哪吒心中一动,伸手便朝玉佩抓去:“你这玉佩从何而来”
“休得无礼!”孙悟空见状,勃然大怒,伸手便去护玉佩,同时掏出金箍棒,就要动手,“快把你的脏手拿开!”
哪吒岂会示弱?周身顿时燃起熊熊业火,火尖枪直指孙悟空面门,杀气腾腾。
“住手!都住手!”太白金星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拦在二人中间,急声劝道,“三太子!大王!有话好好说!切莫动手!”
哪吒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悻悻地收回手,将玉佩扔还给孙悟空:“切,无趣。”
孙悟空连忙接住玉佩,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拍了拍,这才罢休。
他瞪了哪吒一眼,便跟着太白金星,昂首挺胸地走进了南天门。
哪吒站在原地,望着孙悟空的背影,眸中闪过一丝深不可测的光芒,看着刚刚拿玉佩的手,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