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信纸,在几个年轻人手中传阅,最终被丁妈妈小心地收回,妥帖地放回信封,紧紧捂在心口,仿佛这样就能将纸上那些冰冷的字句和绝望的情绪,都捂热,都消化掉。
但怎么可能呢?
那些字句已经化作最锋利的冰凌,刺穿了他们勉强维持的镇定,将内里翻涌的惊涛骇浪彻底暴露出来。
马嘉祺摘下眼镜,用指腹用力按压着酸胀的眉心,试图压下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嘶吼。张真源靠在椅背上,仰着头,望着车顶,可通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下颌线出卖了他此刻濒临崩溃的情绪。宋亚轩已经哭到脱力,被贺峻霖半搂着,小声地、持续地啜泣。就连一向冷静自持的贺峻霖,此刻也脸色苍白,镜片后的眼眸深处,是前所未有的震动与茫然。
他们不是没有想过最坏的情况。从发现药物和病历开始,他们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这残酷的真相以如此具体、如此私人、如此血淋淋的方式摊开在面前时,所有的心理准备都成了不堪一击的纸墙。
“把蜡咽进肚子里”……
“永远睡一会儿”……
纹身下的伤痕……
每一个细节,都是一把凌迟的刀,反复切割着他们的神经。
丁妈妈的眼泪无声地流,她看着这几个孩子痛苦的模样,心中同样撕裂般地疼。她知道的,她知道说出这些对他们意味着什么,可能会压垮他们,可能会让他们被愧疚彻底吞噬。但她不得不说了。她一个人,真的快要撑不住了。她需要有人一起分担这份沉重,更需要他们知道,程程的情况,远比他们看到的、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阿姨……”马嘉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重新戴上眼镜,试图找回一丝理智,“这件事……除了您,还有谁知道?医生?经纪人?”
丁妈妈摇头,哽咽道:“只有我和他的主治医生知道。连他经纪人……程程都不让说,怕影响工作,怕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医生那边签了严格的保密协议。药……都是我去拿,看着他吃。”
“我们知道了。”马嘉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尽管心脏依旧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从现在开始,这件事,我们七个人(包括丁妈妈)知道。不能再扩散。节目组那边,我们会以‘需要特殊心理支持和健康管理’为由,进行最高级别的保密沟通,只对接核心医疗和安全团队。”
张真源也努力平复呼吸,接过话头:“对。接下来的旅程,不仅仅是录节目。我们所有的行动,都必须围绕一个核心——确保他的安全,稳定他的情绪,尽可能让他……重新感受到活着的‘实感’,而不是负担。”
“可是……我们能做什么?”宋亚轩抬起哭肿的眼睛,声音带着无助的哭腔,“程程哥他……他已经那么痛苦了……我们之前做的那些,好像……好像一点用都没有……”
“有用。”贺峻霖的声音响起,虽然也有些发颤,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肯定,“至少,在那档节目里,他肯吃张哥做的饭了,他能睡着了,他……偶尔还会笑一下。虽然短暂,但那是真实发生的。这说明,我们的存在,我们的照顾,对他而言,不是完全的负担,甚至可能……是他潜意识里还愿意抓住的一点‘光亮’。”
他看向沉睡方向的丁程鑫,眼神复杂:“抑郁症是病,不是矫情,不是意志力薄弱。它剥夺了一个人对快乐和希望的感知能力。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治好’他——那需要专业的医疗和时间——而是成为他黑暗世界里,尽可能稳定、温暖、无害的存在。让他知道,哪怕他觉得一切都没意义了,觉得连呼吸都是负担了,也还有我们……在笨拙地、固执地、想尽办法地让他活下去。”
严浩翔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他靠在小卡座的隔板上,冰镇朗姆酒的气息带着一丝罕见的、努力压制后的沉静:“高原环境相对封闭,干扰少。两个月的时间,是机会。我们……陪着他,一步一步走。他走不动,我们就背。他吃不下,我们就哄。他睡不着……我们就守。”
刘耀文也红着眼睛凑过来,用力点头:“对!不管程程哥怎么想,我们赖定他了!他去哪儿我们去哪儿!”
丁妈妈看着这群年轻人眼中重新燃起的、比之前更加坚定、也更加沉重的决心,心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稍微松弛了一点点。她擦了擦眼泪,用力点头:“好……好……阿姨信你们。我们一起……陪着程程,闯过这一关。”
简单的沟通后,几人迅速调整状态,将翻江倒海的情绪暂时压下,重新回到了车厢中后部。
丁程鑫依旧沉睡着。
他睡得很沉,在车辆平稳的行驶和周身那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的安抚气息中,他似乎暂时卸下了所有防备,连身体都彻底放松下来。雾霾灰的长发随着他歪头的姿势,几乎完全遮住了他的脸颊,只露出一点白皙的鼻尖和微微张开的、有些干燥的唇。他的呼吸绵长而均匀,胸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那过分单薄的身体,在宽大的座椅里,显得愈发娇小脆弱。
他的一只手垂落在身侧,手指纤细,自然地蜷曲着,手腕处,从宽松的针织衫袖口边缘,隐约露出一点点黑色纹身的边缘——那片用来遮挡的、羽毛形状的黑色。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一点黑色上,心头再次狠狠一刺。
然后,他们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用更柔和、更专注的眼神,注视着他沉睡的侧影。
马嘉祺坐回前排,将一瓶拧开的、温度适宜的矿泉水,轻轻放在了丁程鑫座位前方的网兜里。张真源坐在他旁边,将自己带的一条柔软羊绒披肩,极其小心地、不惊醒他的情况下,盖在了他露在空气中的手臂和肩膀上。宋亚轩和贺峻霖在后排,默默调整了头顶空调的出风口方向,让风更柔和。严浩翔和刘耀文则守在过道另一侧,像两尊沉默的守护神。
整个车厢,似乎都因为中间这个沉睡的人,而自觉地放低了声音,放慢了动作。
其他嘉宾也察觉到了这微妙的气氛,虽然不明就里,但看到丁程鑫苍白的脸色和沉睡的模样,以及那六人无声却周到的守护,也都体贴地不再大声喧哗,交谈声变得轻缓。
大巴车在高速上匀速前行,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
丁程鑫这一觉,睡了很久。
中途车辆在服务区短暂停靠,众人下车活动,他也只是迷迷糊糊地睁了下眼,在张真源低声询问“要不要下车透透气”时,摇了摇头,将脸更深地埋进披肩和座椅的夹角里,很快又睡了过去。
他似乎要把之前半个月,乃至更久时间里缺失的、不安稳的睡眠,都在这一趟漫长的、被安全感包围的旅程中,一次性补回来。
他的沉眠,不再仅仅是身体的需要。
更像是一种心理上的短暂“逃离”,逃离那些沉重的现实,逃离对食物的抗拒,逃离失眠的折磨,逃离内心那个不断下坠的深渊。
而他的每一次平稳呼吸,每一次无意识的翻身,甚至那偶尔因为睡姿不舒服而发出的、小猫般的嘤咛,都牵动着周围那些人的心弦。
他们看着他睡,像是在守护一个易碎的梦境,一个随时可能惊醒、也可能……再也不愿醒来的梦。
沉眠的重量,于他而言,或许是难得的喘息。
于他们而言,却是悬在刀尖上的、甜蜜又痛苦的煎熬。
但他们心甘情愿。
只要他还能这样安稳地睡着,只要他的眉头不再因为痛苦而紧蹙,只要他的呼吸还在继续……
那么,哪怕前路是高原的凛冽风雪,是更为漫长艰难的治愈之路,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陪他走下去。
用他们的温度,去融化他心口的冰。
用他们的存在,去填补他世界的灰。
直到他再次,愿意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些爱他的人……睁开眼睛,看一看这个或许并不完美,但总还有人在努力为他点亮一盏灯的世界。
大巴车,继续向着高原的方向,坚定地驶去。
承载着一车年轻的喧嚣与梦想,也承载着一个沉眠的灵魂,和六个决心用余生去赎罪、去守护的、疲惫却坚定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