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前章

我脱下外衣，将头发披在身侧，用手指搓捻丈量着她们新增的长度。只有这么做时，我才会对已经过了很久有一个清醒的概念。

而当整个人带着若隐若现的疲劳泡进微烫的洗澡水后，那份清醒也一并消失了。

莉安家里的浴室比我们家宽敞，浴缸周围有大片空地用以落脚，没有那种洗手槽和浴缸前胸贴后背的紧张感。

浴室里的灯不是集中在一点的吊灯，而是嵌在铁皮天花板上的一根根柱形灯管，散发出带着热量的赤黄灯光，整体亮度倒是不及我家。

某些角角落落的地方会留出几块墨痕似的阴影。

一阵开门声让我沉下来的身心不住地跳动起来。

张开一个小角度的浴室门边上，渐渐抽出莉安带着浅黄色光晕的身影，同时还有一件纯白色的浴巾，包裹了她脖子以下的身体。

她在镜子前揭开浴巾，把浴巾披在淋浴室玻璃门前的金属把手上，金属把手的光泽转移到那具将要沉入温柔水乡的少女身上。

我什么都没说，凭余光所见来推测她的动作。

不管过多少次，在同一间浴室里毫无顾忌地褪去防备，我都无法坦然直视她———我们都做不到。

她的背上还显现着一点锁骨的轮廓，那面有夕阳余韵的薄墙就渐渐在水中向后倾倒，把我当作潮热胁迫中唯一的靠垫。

“我们应该尝试花瓣浴。”

回声和热气在粗糙的米色砖墙上不分彼此。

“下次再说吧...”

也就是说，还有下一次吗？

我们的话中完美地吐露着人类所具有的三十七度体温，甚至因为沐浴带来的热情而进一步升温。

直到她侧过一个角度，迷离的眼眸在水面的倒影上显得恍惚。水流告诉我，她的玉手在寻找着什么，寻找暖流下暗藏的秘密，寻找到我，我的腰间。

“晓薇的腰很细。”

如果电流是以这种方式淌过全身的话，对身体来说是个不小的负担。

“其实来了这么多次之后已经被柳阿姨喂胖了，我自己在家里好像真是疏忽了三餐。”

她倾听我的自嘲，比我耳边湿发要长的发丝在水中晕开，像一朵花瓣修长的大丽花，绽开在我的胸口。

我喜爱那些能够让我们身体不自觉扭曲的地方，每每这时她的脑袋便会只企及我的颈下，形成微妙的高度差。

是因为这样很有“学姐”的味道吗？就像我们初遇时好于维持的那样。

明明早就不需要了。

不知道能用什么专业的方式来形容我们现在的姿势，总之就是热水包裹着我们，我们包裹着对方。

浴室的空气自打多了一人起就变得异常暧昧，而在暧昧之上又添的一层暧昧要怎样去描绘？

在她对我孤独的腰间和手臂做出安慰的爱抚时，我一直都带着青涩的欢喜去接受。

水波隐隐发出她的轻哼。

“困了吗？”

“有点呢....”

“那就再泡一会，等一下我帮你吹头发，早点休息好吗？”

“好...”

一个字的音调有如拉丝的蜜糖。

“那我们一起轻轻地数到六十，再泡一分钟。”

“好的...”

用最平静的节奏和语调，平淡地，放空了脑海，凭嘴唇自己去一个个落下飘飘然的数字，却像在合唱一支小调。

我帮莉安吹干了头发，在卧室的卫生间摸了摸她柔顺的长发，有种捋顺某个长毛动物的毛发一样。

哄着她先去房间里睡下后，我穿着她上个月和我一起去买的桃红色睡衣，到客厅里去找柳阿姨她们。

泡澡让我的全身都灌满了向外飘散的热气，我始终没有扣上衣领边缘的纽扣。

看样子，柳阿姨终于不用纠结要不要打开电视了。她正挽着兰阿姨的胳膊，两人挨在一起看晚间新闻。

“看样子我帮不上什么忙呢。”

“你跟莉安早点休息就好。”

在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她们的好意后，我很急切地想要用些别的事情来中和掉自己造成的麻烦，比如多出的碗筷，多花的水电费什么的。

我知道她们不会在乎———我也不在乎，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在乎。

终于送走了占据自己大量时间的事物后，按不住的心反倒开始漂泊，茫然地散走，回到了不知道算不算是家的地方。

但至少，我还是个有归宿的人。

她还在房间里等我，与幽静的台灯作伴，在床边耷拉着胳膊和睡衣，头靠在内侧的墙上。明明整个人都是睡眠的代名词了，还偏偏要为另一人腾出空位吗？

我本该愧疚，但脸上难掩饰的笑容大过了一切。

一切就像她头一回在我家留宿一样。

把意识已经和纸片一样脆弱的女高中生给盖在毯子下后，一天终于是画上了句号。

我逐渐意识到，我们彼此都有着让各自如此疲惫的理由，哪怕是从前那个活力四射到让我惊叹的姑娘也无法抵抗。

她的影子，她的眼神里，多次对我诉说着细微的伤感，很恬淡，但在我眼中举足轻重。

是过去的我把那种心情带给了她。

我很自私地把那当作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好不公平哦晓薇。”

她的声音娇弱得能渗出透明的清水。

“怎么这么说？”

“你的假期已经来了。”

“啊，这个嘛...倒是。”

我能休息了，就是这个意思。而她还在为了因我而起的约定在努力着。

躺在床上，身边塞着一个体温炽热的女孩，窗沿上的布条正被晚拂过。

我没来由地想象出大海的模样，觉得自己是躺在了海滩上，耳边就是海鸥的鸣叫声，海浪只差一厘米就能触到我的脚底。

风却不像海风般带着咸腥，而是洒满了浓厚的甜意。

“那就意味着我能陪你一起学习了哦，能经常来这里，经常陪着你。”

她捏着我耳边的头发入睡，趁机在拨开发丝时对我的耳畔轻语：

“再次恭喜你。”

“你已经说过了哦。”

这会是我最悠闲的一个假期。

可能会出门散散心，可能会着手准备上大学要用的东西，也可能会去打工。那和什么都不用做几乎没有区别。

在我没有料想到的未来里，我的“生活”已经在朝我招手。

也许，真的只是也许，不知不觉间，在被子下牵着她手的我，

成了一个正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