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凛冽,卷着满地血腥碎叶扑卷而来。
天地间仿佛被按下死寂键,唯独直升机旋翼的轰鸣遥远又空洞,衬得男人那句“我该杀你了”冰冷刺骨,碎穿沈清辞的耳膜。
萧奕宸缓缓撑着地面起身。
后背狰狞的深伤还在肉眼可见地蠕动愈合,皮肉粘合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夜色里格外诡异。他身姿依旧挺拔,染血的黑衣紧贴脊背,可整个人的气质已然彻底颠覆。
往日沉淀在骨血里的温柔、隐忍、偏执与深情尽数褪尽。
那双看了她十年、盛满偏爱与愧疚的眼眸,此刻只剩一片冰封般的漠然,漆黑瞳孔空洞无波,像被清空了所有情绪,只剩下一道精准冰冷的杀戮程序。
这是完全陌生的萧奕宸。
沈清辞僵在原地,呼吸骤然停滞,指尖攥得发白,掌心的U盘红光未熄,灼灼发烫,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时时刻刻提醒着方才那条致命的终极契约。
动情则他神魂寸碎,存续则他永生禁锢。
唯一的解脱,唯有杀她。
“萧奕宸……”
她喉间发紧,轻声唤他的名字,带着一丝卑微的试探。
她想看见一丝破绽,想看见他眼底残存的半分情意,想证明眼前的冰冷只是程序操控的假象。
可男人无动于衷。
他缓步朝她走来,步伐平稳、精准,没有半分迟疑,每一步都像被设定好的轨迹,剔除了所有人性的迟疑与柔软。
“别靠近!”
一旁的陆沉骤然上前一步,挡在沈清辞身前,眼底凝满沉霜,指尖已然绷紧戒备,“你不是他。”
萧奕宸视线微抬,淡淡扫过陆沉,声线平直无波,不带半分情绪:“让开。”
此刻盘踞在这具身体里的,是被封存三十年、被终极任务唤醒的主宰人格—诞生于不死实验、依附再生细胞而生、绝对服从契约指令的杀戮本我。
而那个爱了沈清辞十年、隐忍十年、痛苦十年、甘愿背负一切污名守护她的萧奕宸,正在意识深渊里,进行一场惨烈的自我搏杀。
三十年前沈家的守护计划,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被人篡改的双面赌局。
沈父初衷确是护女,倾尽心血打造守护者,可当年合作的隐秘科研组织,早已被境外灰色资本渗透掌控。他们假意配合实验,暗中篡改了核心契约,在守护指令之下,埋下了这道反噬死局。
所谓永久守护,从来不是无私庇护。
是囚禁。
是将萧奕宸的肉身与神魂,生生捆缚在沈清辞的命运之上。
沈家血脉一日不绝,他便一日不得自由,永生被困在这具不死躯体里,承受伤口愈合的割裂之痛、记忆拉扯的分裂之苦、情感禁锢的空洞之寂。
更狠毒的是,他们算准了人心。
算准朝夕相伴会生情,算准十年守护会动心,所以定下最残忍的桎梏他若得她真心,便神魂湮灭,彻底消亡。
这份契约,从根源上杜绝了他所有的圆满。
守护是囚笼,相爱是死路。
而蛰伏三十年的幕后之人,从未想要沈清辞的命,也从未想要萧奕宸的自由。
他们要的,是逼疯这具完美的实验体。
意识深渊里,漆黑一片,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正在疯狂撕裂冲撞。
温柔偏执的本心死死压制着躁动的杀戮程序,十年爱意、十年执念、舍命相护的本能,化作坚固的屏障,抗拒着抹杀指令。
冰冷的机械警报声疯狂轰炸脑海,撕裂着他的神魂。
剧烈的痛楚席卷全身,萧奕宸身形猛地一晃,眉心骤然死死蹙起,空洞漠然的眼底瞬间闪过一瞬极致的痛苦与挣扎。
就是这一瞬。
沈清辞捕捉到了那丝破绽。
他还在。
他的意识没有彻底消亡,他在里面,拼命地和那道该死的程序对抗!
“奕宸!”
她猛地推开身前的陆沉,不顾生死朝前踏出一步,直面那双冰冷陌生的眼眸,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看着我!我是沈清辞!你看着我!”
他时而冷漠疏离,时而极致偏执,时而自我否定,时而拼命奔赴,从来都不是性格阴晴不定。
是长年累月的双魂拉扯。
是程序指令与真心爱意,在他身体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厮杀博弈。
他挣扎了整整十年,独自承受人格分裂的痛苦,独自扛下所有枷锁与罪孽,从未让她窥见半分真相。
萧奕宸的动作骤然凝滞。
空洞的眼眸深处,有细碎的光亮疯狂闪烁,黑白两股意识剧烈交锋,让他周身气场剧烈震荡。
指尖微微颤抖,杀戮的本能想要抬手锁喉,可心底翻涌的爱意与执念,却死死拽住他的四肢百骸。
“别碰她……”
他喉间溢出极低极哑的呢喃,破碎又艰难,是属于他本心的声音,微弱却执拗。
下一瞬,眼眸骤然一冷,程序人格再次抢占主导。
“碍事。”
话音落下,他骤然抬手,指尖凝着凛冽寒气,直逼沈清辞咽喉,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陆沉瞳孔骤缩,即刻出手阻拦,两股力道相撞,轰然炸开强劲气流,震得地面碎石翻飞。
可觉醒后的实验体力量远超常人,陆沉硬生生被震退数步,虎口发麻,心口闷腥。
萧奕宸借力再进,指尖已然抵上她纤细的脖颈,微凉的触感贴着肌肤,只需微微用力,便可终结这三十年死局。
只要她死,禁锢解除,契约作废,他便能重获自由。
这是所有痛苦唯一的解脱。
可抵着她咽喉的指尖,却在不住颤抖。
意识深渊里的厮杀已然惨烈到极致,两股人格互相吞噬、互相拉扯,他的额头渗出细密冷汗,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褪尽,承受着神魂分裂的剧痛。
一半是冰冷杀戮指令,唯杀她可活。
一半是刻入骨髓的深爱,宁死不伤她分毫。
“杀了我,你就自由了。”
沈清辞没有躲,没有惧,她微微抬眸,直视着他冰冷的眼眸,滚烫的泪水滑落,砸在他染血的手背上,轻声道:“萧奕宸,你动手啊。”
“你困了三十年,痛了十年,我知道你很累。”
“如果我的命,能换你解脱,我心甘情愿。”
她的声音温柔又破碎,像一把温柔的刀,狠狠扎进他混沌撕裂的意识里。
刹那间,他周身的戾气骤然溃散大半。
空洞的眼眸剧烈震颤,眼底的冰冷层层碎裂,那些被压制十年的爱意、愧疚、执念、深情疯狂反扑,瞬间压过冰冷的程序指令。
他身形一晃,猛地偏过头,低低喘着粗气,喉间溢出压抑的痛哼,两种人格的交替撕扯,几乎要将他的神魂撕裂。
“不准你死……”
他宁愿永生禁锢,永世沉沦无间地狱,也绝不碰她分毫。
可契约的反噬已然生效。
随着他本心爱意彻底觉醒、不再压制深情,无形的禁锢之力瞬间收紧,他体内的再生细胞开始疯狂反噬经脉,皮肉之下像是有无数利刃在穿梭割裂。
鲜血从他唇角缓缓溢出,染红苍白的下颌。
沈清辞心口剧痛,伸手想去擦拭他唇角的血迹,却被他猛地抬手制止。
“别碰我。”
他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又冰冷,带着极致的克制与绝望:“沈清辞,离我远点。”
“再靠近我,我会亲手毁了你,也毁了我自己。”
高空之上,直升机的黑影静静俯瞰着下方惨烈拉扯的一幕,指尖轻轻摩挲着老旧的对讲设备,低低的笑声漫在夜风里,阴诡又诡异。
“有趣。”
“双重人格博弈,爱意压制本能,真是完美的实验样本。”
“不过博弈才刚刚开始。”
黑影抬眸,望向远处沉沉夜色,吐出一句颠覆所有人认知的秘辛,字字诛心:
“当年沈家覆灭,灭门的从来不是外部势力,亲手按下灭门启动键、默许所有屠戮发生的,是尚未完成人格觉醒、被程序彻底掌控的少年萧奕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