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来得猝不及防，细密的雪花像柳絮般飘落，给松柏道馆的青瓦和老槐树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馆内暖意融融，戚百草正跟着戚北风练习新的卸力招式，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落在练功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手腕再放松些，”戚北风站在她身后，手掌虚虚护在她腰侧，以防她重心不稳，“记住，力是圆的，不是直的。就像这雪花，看着轻柔，积多了也能压断树枝。”
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戚百草深吸一口气，按照他说的，将力道收回来，手腕轻轻一转，果然感觉到一股更顺畅的力从丹田流转到指尖，恰好避开了模拟攻击的木杆。
“对，就是这样。”戚北风的嘴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越来越好了。”
被他夸奖，戚百草的脸颊微微发烫，心里却像喝了蜜一样甜。这几个月来，在他的指导下，她的进步肉眼可见，不仅膝盖的旧伤没再复发，对元武道的理解也更进了一步——不再执着于“赢”，而是懂得了“守”。
“北风哥，百草，快看我带什么回来了！”范晓萤顶着一身雪花冲进馆里，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冻得通红，“我妈做了羊肉汤，给你们暖暖身子！”
浓郁的香气从食盒里飘出来，瞬间驱散了练舞后的疲惫。戚北风接过食盒，顺手帮她拍掉肩上的雪花：“外面雪大，怎么不多穿点？”
“哎呀，着急给你们送过来嘛。”范晓萤嘿嘿一笑，眼睛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促狭地眨了眨眼，“你们俩练得挺认真啊，我都不忍心打扰了。”
戚百草的脸更红了，低下头假装整理道服。戚北风无奈地看了范晓萤一眼，打开食盒盛了三碗汤：“快趁热喝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羊肉汤炖得奶白，撒上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三人围坐在炭火旁，小口喝着汤，听着窗外簌簌的雪声，气氛温馨得像一幅画。
“对了，”范晓萤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一张宣传单，“下周市里有个元武道交流赛，说是不分道馆，自由组队，前三名有奖金呢！百草，我们报名吧？”
戚百草看向戚北风，眼神里带着询问。自从上次预选赛的风波后，她对比赛总有种莫名的抵触。
“可以去试试。”戚北风看出了她的犹豫，鼓励道，“这次是交流赛，输赢不重要，正好可以检验一下这段时间的训练成果。”
得到他的肯定，戚百草点了点头：“好，我们报名。”
范晓萤欢呼一声，又看向戚北风：“北风哥，你也一起吧？有你在，我们肯定能拿奖！”
戚北风笑了笑，摇了摇头：“我就不去了，馆里还有事。而且，这是你们的舞台。”
他说得云淡风轻，戚百草却知道，他是想让她独自面对。这些日子，他一直在默默放手，让她学着自己做决定，自己承担后果。这份小心翼翼的呵护，让她心里暖暖的。
交流赛的消息很快传开，报名的人出乎意料地多。贤武也报了名，带队的依旧是方廷皓。据说，他为了这次比赛，特意请了省队的教练来指导，势在必得。
比赛前一天，陈律师又来了一趟松柏道馆，这次还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那位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沈先生。
沈先生比戚百草想象中年轻，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气质温润儒雅，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一点也不像传闻中手眼通天的大人物。他看到戚北风时，原本平静的眼神瞬间柔和下来，嘴角勾起一抹真切的笑意：“阿风，好久不见。”
“沈哥。”戚北风的语气也放松了许多，不像平时那样疏离。
两人之间的熟稔显而易见，显然认识了很久。
沈先生的目光落在戚百草身上，带着温和的审视，随即点了点头：“这就是百草吧？果然和阿风说的一样，是个好孩子。”
戚百草有些拘谨地叫了声：“沈先生好。”
“不用这么客气，叫我沈大哥就好。”沈先生笑了笑，转头对曲向南说，“曲馆长，这次来是想告诉你，新场地的手续都办好了，开春就能动工。设计图我带来了，你看看有没有什么要改的。”
他递过来一份设计图，上面画着崭新的道馆，有宽敞的练功场，有专门的理疗室，还有一个小小的琴房，显然是特意为戚北风准备的。
曲向南看着设计图，激动得手都在抖：“太好了……太好了……”
沈先生又和曲向南聊了几句场地的事，便拉着戚北风走到了院子里。两人站在老槐树下，低声交谈着什么，雪花落在他们肩头，两人都浑然不觉。
戚百草好奇地看着他们，总觉得这个沈先生和哥哥的关系不一般。他们的相处模式，不像普通朋友，更像是……家人？
“想什么呢？”范晓萤凑到她身边，小声说，“那个沈先生一看就好厉害啊，你看他的手表，好像是限量版的！”
戚百草没接话，只是看着院子里的两个身影，心里隐隐觉得，哥哥的过去，或许比她想象的更复杂。
过了一会儿，戚北风和沈先生走了进来。沈先生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我还有事，就不多留了。阿风，百草，明天比赛加油。”
“沈哥慢走。”戚北风送他到门口。
沈先生走后，曲向南看着戚北风，眼神里带着探究：“北风，这位沈先生……”
“他是我小时候的邻居，后来家里搬去了省城。”戚北风简单解释道，没有多说。
曲向南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有些事，对方想说自然会说，追问反而不妥。
第二天，交流赛在市体育馆如期举行。
戚百草和范晓萤穿着松柏的道服，站在场地边，显得格外精神。戚北风没有到场，只是早上出门时，递给她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那片槐木护身符。
“带着它，别紧张。”他的眼神温柔，“我在馆里等你们回来。”
比赛采取抽签制，戚百草的第一个对手是个陌生道馆的男生，个子高大，力量很足。但戚百草没有像以前那样硬碰硬，而是利用灵活的身法不断躲闪，时不时用戚北风教的卸力技巧化解对方的攻击。
几个回合下来，那男生体力消耗巨大，动作渐渐变形。戚百草抓住机会，一记精准的侧踢击中对方的肋下，赢得了比赛。
“百草，你太厉害了！”范晓萤激动地抱住她，“刚才那个动作帅呆了！”
戚百草笑着擦了擦汗，心里却在想，这都是哥哥教得好。
接下来的比赛，戚百草一路过关斩将，凭借着稳健的防守和出其不意的反击，竟然一路闯进了半决赛。而她的半决赛对手，正是方婷宜。
再次站在方婷宜面前，戚百草的心态平静了许多。她不再害怕，也不再愤怒，只是想着如何发挥出自己最好的水平。
“没想到你能走到这里。”方婷宜看着她，眼神复杂，有不甘，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看来，你那个哥哥确实教了你不少东西。”
“是我自己努力的结果。”戚百草平静地说，“比赛开始吧。”
裁判吹响哨声。
这一次，方婷宜没有再用阴招，而是拿出了真正的实力。她的攻击依旧凌厉，但招式规范了许多，显然是经过了专业指导。
戚百草沉着应对，将戚北风教的招式融会贯通。她像一只轻盈的燕子，在方婷宜的攻击间隙穿梭，偶尔的反击虽然力道不大，却总能精准地落在对方的破绽处。
两人你来我往，打得难解难分。场边的观众看得热血沸腾，加油声此起彼伏。
比赛进行到最后一分钟，双方的比分还是平的。方婷宜显然有些急了，使出了她的必杀技——后旋踢。
这一次，戚百草没有躲闪。
她深吸一口气，按照戚北风教的方法，沉腰，屈膝，将全身的力气都凝聚在右掌。在方婷宜的脚即将踢到她面门的瞬间，她猛地出手，一掌拍在对方的脚踝内侧。
这一掌看似轻柔，却带着一股巧劲，恰好卸去了方婷宜的力道。
方婷宜的动作一滞，失去了平衡，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就在这时，裁判吹响了结束的哨声。
电子屏上显示着最终比分——戚百草以一分险胜。
全场一片哗然，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谁也没想到，这场看似一边倒的比赛，竟然以戚百草的胜利告终。
方婷宜站在原地，脸色苍白，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她输了？她竟然输给了戚百草？
戚百草走到她面前，伸出手：“你打得很好。”
方婷宜看着她伸出的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握了上去，声音有些沙哑：“你也一样。”
虽然语气依旧生硬，但眼神里的敌意已经淡了许多。
走到场边，范晓萤抱着她又哭又笑：“百草！你赢了！你竟然赢了婷宜师姐！”
戚百草也很激动，眼眶红红的。这不仅仅是一场比赛的胜利，更是对她这段时间努力的肯定，是对哥哥教导的回报。
决赛在下午举行，戚百草的对手是方廷皓。
站在方廷皓面前，戚百草能感觉到他身上强大的压迫感。他比方婷宜更厉害，不仅力量足，速度快，招式也更加刁钻，显然是有备而来。
“没想到你能走到这一步。”方廷皓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以前的轻视，多了几分凝重，“看来，我以前确实小看你了。”
“承让。”戚百草平静地说。
比赛开始。
方廷皓的攻击如同狂风暴雨，招招致命。戚百草拼尽全力防守，却还是很快落入了下风。她的体力消耗很大，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几次险些被击中。
场边的观众都为她捏了一把汗。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脑海里忽然想起了戚北风的话：“力是圆的，不是直的。守住自己的中心，就不会被打倒。”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暂时忽略了对方的攻击，专注地感受着自己的呼吸和重心。
再次睁开眼时，她的眼神变得异常清澈。
面对方廷皓再次袭来的重拳，她没有躲闪，而是身体微微一侧，像风中的芦苇一样顺势倒下，同时右腿伸出，轻轻一绊。
这是戚北风教她的最后一招——以柔克刚，以退为进。
方廷皓没想到她会用这么“无赖”的招式，重心不稳，向前扑倒。
戚百草抓住机会，迅速起身，一记掌刀劈在他的后颈。
这一掌力道很轻，只是让他暂时失去了行动力，没有造成伤害。
裁判吹响了哨声。
最终，戚百草以微弱的优势赢得了比赛。
全场寂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戚百草站在场地中央，看着周围欢呼的人群，忽然觉得眼睛有些湿润。她做到了，她真的做到了。
颁奖仪式上，当主持人念出“松柏道馆，戚百草”的名字时，她接过奖杯，高高举起。阳光透过体育馆的窗户洒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金光。
她在人群中搜寻着，却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他说过，会在馆里等她。
回到松柏道馆时，天色已经暗了。馆内亮着灯，戚北风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擦拭着那把“松风”古琴。雪花落在他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
“哥，我回来了。”戚百草走过去，将奖杯递给他。
戚北风抬起头，看到奖杯，眼里闪过一丝笑意，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恭喜你。”
“这也是你的功劳。”戚百草看着他，认真地说，“没有你，我不可能做到。”
戚北风笑了笑，没有否认，只是将古琴递给她：“试试？”
戚百草愣住了：“我不会……”
“很简单。”戚北风握住她的手，教她拨动琴弦，“就像元武道一样，用心去感受就好。”
悠扬的琴声在雪夜里响起，虽然生涩，却带着一种纯粹的喜悦。戚百草看着身边专注指导她的哥哥，忽然觉得，有没有奖杯，有没有掌声，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在一起，守着这座道馆，守着彼此。
而远处的贤武馆里，方廷皓将自己关在练功房，一拳拳打在沙袋上，直到拳头发红流血。他看着墙上的冠军奖杯，眼神阴鸷。
“戚北风，戚百草……”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游戏，才刚刚开始。”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掩埋。松柏道馆的灯光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温暖，却也映照出一场未决的棋局。
属于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而那些尘封的往事，那些暗藏的危机，终将在未来的某一天，再次风起云涌。但戚百草知道，只要身边有哥哥，有师父，有松柏，她就什么都不怕。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