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丑这辈子闻过最贵的味道,就是花轿帘子上那股子金线绣线的霉味儿。
轿子颠了一下,她脑袋磕在轿壁上,疼得龇牙。外头吹吹打打热闹得像过年,她脑子里却只盘算一件事:五万钱到手,养母的药够吃三个月。三个月,够她再想别的辙。
至于嫁的那个男人是死是活——关她屁事。死了更好,净身出户,她连伺候病秧子的功夫都省了。
轿子停了。
有人掀帘,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伸进来,指甲上染着凤仙花汁。阿丑认得这手,伯府那位管事的。她没搭手,自己蹦下轿,红盖头底下只看得见一片青石砖地,和一双绣金线的鞋尖。
“少夫人,世子爷在里头。”管事婆子的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您自个儿进去吧,府上规矩,冲喜新妇头一夜得独自守房。”
阿丑心说这规矩好,省得她还得装哭。她点点头,迈过门槛,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合上了。
屋里一股子药味,苦得呛嗓子。红烛烧得噼啪响,帐子垂得严严实实。阿丑一把扯了盖头,几步走到床边,掀开帐子——
床上那人面色灰白,嘴唇发紫,胸口半天不见起伏。阿丑伸手探了探鼻息,若有若无的,跟没气儿也差不了多少。
“行吧。”她自言自语,把盖头往地上一扔,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翘起二郎腿,“世子爷,咱俩商量商量。你要是争气点,今晚就咽气,我明天就收拾包袱走人,五万钱不退。你要是非吊着这口气……”
她话音没落。
床上那人的手,动了。
阿丑僵住了。
然后她眼睁睁看着那只手慢慢抬起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子。力气大得离谱,跟铁箍似的。本该昏迷不醒的世子爷陆濯,睁着眼,直勾勾盯着她。
那双眼睛黑得渗人,没有半点刚醒的迷糊,像刀子一样从她脸上刮过去。
“你不是魏娆。”
阿丑心跳漏了一拍。但她脸上没露,反而咧嘴笑了,露出一排白牙:“世子爷说什么胡话呢,妾身不是魏娆是谁?您烧糊涂了吧,松手,妾给您倒杯水——”
“魏娆的左手虎口,”陆濯的声音嘶哑,一字一字往外蹦,手上力道半分不减,“没有茧。你手上,全是茧。”
阿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倒夜香的,推车的,搬桶的,那双手粗糙得跟树皮似的。她进门之前拿脂粉盖了三层,这男人隔着帐子,刚睁眼,怎么看见的?
“还有,”陆濯盯着她,慢慢撑起身子,明明是个重伤将死的人,气势却压得阿丑后背发凉,“魏娆见了我,只会恨不得我死。你进门到现在,看了我三回鼻息。”
他凑近了一点,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你在等我死。”
阿丑不笑了。
她挣了一下手腕,没挣动。这男人到底是重伤还是装的?力气大得不像话。她索性不挣了,往椅背上一靠,歪头看他:“行,世子爷眼睛毒,我认。但你想想,我要真是魏娆,这会儿就该尖叫着喊人,说世子非礼冲喜娘子了。我没喊,对吧?”
陆濯眯起眼。
“我替她来的。”阿丑说得很干脆,“她不想嫁个死人,我想赚笔钱。咱俩银货两讫,你醒都醒了,要不这样——你给我五千钱,我连夜走人,你对外说冲喜没成,回头再娶个真的魏娆。划算吧?”
陆濯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阿丑以为他又昏过去了。然后他松了手,靠回枕头上,闭上眼。
“留下。”
“什么?”
“我说,你留下。”他没睁眼,语气平平淡淡的,“魏娆是什么货色,我比你清楚。她进府,我活不过三天。你贪钱,贪钱的人反而好办。”
阿丑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拍门:“世子爷!世子爷!宫里来人了,说奉旨探病,已经进了二门了!”
陆濯猛地睁眼,看了阿丑一眼。
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就一个意思:演好了。
阿丑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红盖头,三两下蒙回脑袋上,顺便把自己头发揉乱了几分。她凑到床边,压低嗓子:“世子爷,加钱。”
陆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门被推开的同时,阿丑扑到床边,带着哭腔嚎了一嗓子:“夫君——你醒啦——妾身就知道冲喜有用——”
她余光瞥见门口站着个穿蟒袍的太监,身后跟着一串灯笼。
而陆濯的手,在被褥底下,又攥住了她的手腕。
这回不是试探。
是警告。
——那太监身后还站着一个人。那人的脸,和阿丑一模一样。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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