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爱妾?”
妄渡嘴里还含着苹果,迷茫地转头看向陆珂和云放,见两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这才猛地想起昨晚林间凤随歌那番掷地有声的话,顿时恍然大悟,脸上的笑意瞬间敛了个干净。
“哦,我是爱妾。”
她啧了一声,懊恼地拍了下额头。
怎么把这茬给忘得一干二净。
凤随歌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漫开浅浅的笑意,他抬手替妄渡将颊边散落的一缕青丝挽到耳后,又轻轻拉住她的右手,语气听着颇为温柔。
“夫人不必生气,虽说是妾室,可你是这府上唯一的女子,旁人有的,你只会多不会少。”
妄渡闻言,毫不客气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猛地挣开他的手,扭过头继续闷头啃苹果,连个眼神都懒得再给他。
凤随歌也不在意妄渡的态度,收回了手,然后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又啜了一口已经温热的清茶。
“你们去送送徐太医。”
他头也没抬,淡声吩咐道。
陆珂和云放对视一眼,齐齐应声,上前对着凤随歌躬身行礼后,便转身跟上了提着药箱正要告退的徐太医。
院里霎时静了下来,只剩付一笑那边偶尔传来的低低吸气声,想来是她在试着活动左手筋骨,正咬着牙较劲,还有妄渡啃苹果的细微声响。
凤随歌抬眸看向妄渡,见她还在闷头跟手里的苹果较劲,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还在气?”
妄渡闻言,咬着苹果瞥了他一眼,含糊不清地从喉咙里哼了一声,算是回应,那眼神里的不满几乎要溢出来。
凤随歌将茶盏搁回案几,耐着性子解释道:“给你妾室的名头,不是羞辱你,是为了保护你们。”
“我府中本就没什么女眷,你们两个女子贸然在府中落脚,必会引来旁人窥探与怀疑,一个名分,能省去不少麻烦。”
妄渡咽了嘴里的果肉,抬眼看向他,语气里裹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似是嘲讽又似是别的。
“我不需要你保护。”
话落,妄渡便将啃得只剩果核的苹果随手丢进旁边的果盘,果核撞在瓷盘上,发出清脆的轻响。
“那付一笑呢?”
凤随歌忽然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头,目光直勾勾地锁住妄渡的眼睛,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逃避的压迫感。
“她的伤还没好,身份又这般敏感,若是没这层庇护,你觉得那些暗中盯着我们的人,会放过她吗?”
这句话直接把妄渡给问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怔怔地看着凤随歌,眼底的倔强渐渐松。
半晌,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那我是不是还得好好谢谢殿下呀?”
“谢倒是不用。”凤随歌低笑一声,随即朝外拍了拍手,“给我乖乖配合就行。”
掌声落下的瞬间,院门外传来一阵轻而有序的脚步声。
先是一位面容温婉的中年妇人,端着个紫檀木托盘,上面叠着几件绣纹繁复的华服。
其后跟着六个丫鬟,有的捧着雕花木匣,有的托着漆盘,里面金簪玉珰、步摇耳坠一应俱全,件件都透着奢华精致。
妄渡眉头紧锁,不解的看向凤随歌。
“什么意思?”
“作为本殿的家眷,你这身行头可不行。”凤随歌没看她,只对着那中年妇人和丫鬟们抬了抬下巴,“好好服侍夫人,莫要怠慢。”
“是。”
中年妇人领着一众丫鬟齐齐躬身应下。
凤随歌没再多言,转身便迈步离开。
而一直静在内室的付一笑,此刻也轻手轻脚地走了出来,而后贴心地反手关上了房门,将妄渡的错愕与窘迫隔绝在里。
“夫人,奴婢伺候您更衣吧?”中年妇人上前一步,语气恭敬又不失分寸。
看着满屋子的丫鬟和华服首饰,妄渡只觉得头大如斗,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知道躲不过去,便摆了摆手,试图将人都打发开,“把东西都搁这儿吧,我自己来就成,不用你们伺候。”
“夫人,这可使不得。”中年妇人面露难色,“奴婢是奉了殿下的命来服侍您的,若是就这么离去,实在不好向殿下交差。”
见妄渡还是不肯松口,她咬了咬牙,忽然领着身后六个丫鬟齐刷刷地跪下,额头磕在地上,发出轻响。
“还请夫人成全!”
妄渡看着眼前这阵仗,只觉得一股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却又实在没法跟这些奉命行事的下人置气。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指尖捏了捏发胀的眉心,压下心头的烦躁,最终还是妥协地朝屏风后走去,只丢下一句没好气的话。
“快点。”
妇人丫鬟们如蒙大赦,急忙起身,捧着衣物首饰簇拥着挤进了屏风后。
凤随歌刚踏下台阶,站在暖融融的阳光里,就听见身后房门内传来妄渡气急败坏的声音。
“我自己来!不用你们碰!”
紧接着是丫鬟一声低呼,带着几分惊惶与无措,似乎是没想到妄渡身上会有如此多的疤痕。
“夫人,身上怎会……”
“给我闭嘴!”妄渡的声音陡然拔高,还带着狠戾,“再啰嗦,我就让凤随歌把你头砍掉!”
凤随歌闻言,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脚步不停,径直朝着府外走去,身后的争执声渐渐模糊在风里。
……
梧桐府朱漆大门前的青石长街。
凤随歌高坐于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玄色锦袍的衣摆垂落马背,腰间玉带束出挺拔身形。
他微抬下颌,目光不偏不倚落在朱漆大门的方向,身侧陆珂与一队披甲府兵肃立两侧。
恰巧此时,妄渡从门内迈步而出。
她身着一袭浅樱粉渐变华裳,霎时便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外层是半透的樱粉色纱质广袖衫,袖缘以极细的银线绣出缠枝粉梅暗纹,梅枝蜿蜒间,轻垂的袖口坠着细碎的珍珠流苏。
内层同色系齐胸襦裙更见巧思,裙头以米金色为底,缠枝莲与粉樱纹样层层叠叠铺开,绣线里混着细碎银箔与浅粉水钻。
她梳着双环垂髻,乌黑发丝在头顶盘成两团饱满环鬓,鬓角垂落几缕细软碎发,额前轻薄刘海衬得脸颊愈发小巧。
发髻上的饰物雅致却不张扬。
几支天青与浅粉的绢花钗尤为惹眼,半透天青色绫罗裁的花瓣薄如蝶翼,花蕊处缀着颗颗米白小珍珠,钗旁还缠了圈天青细缎带。
鬓边又别了几簇粉白小绒花,绒绒的质感中和了首饰的精致,整个人发间色彩清透,偏又透着股浑然天成的娇憨灵动。
凤随歌见到妄渡时,胸腔里的呼吸竟有一瞬的滞涩,随即一股惊艳猛地撞进心底。
他早就知道妄渡生得好看,却没想到,当她换上这般精致华服,竟能艳得如此恰到好处。
既有着女儿家的娇柔,又没失了骨子里那股独有的韧劲,叫人移不开眼。
这念头只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不过弹指间便被他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波澜迅速敛起,只淡淡抬了抬下巴,恢复了往日的沉稳疏离。
身侧的陆珂却早已看怔了,嘴巴微张,喉结不受控地动了动,半晌才憋出一句低哑的惊叹,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风里。
他这副模样惊得身旁府兵也忍不住悄悄侧目,可碍于军纪,又连忙垂首敛目,只是那余光,仍不自觉地往妄渡那边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