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念山庄。
这座隐于太行山脉深处的山庄,历来以医术闻名,四季飘着苦中带甘的药香。
庄门外的青石板路上,两拨人马正剑拔弩张地吵得火热。
“若非付一笑偷袭我们大皇子,夙砂大军早已踏破振南关,你们锦绣就是个懦夫!”
听着他们的争吵声,正念山庄的管家秦伯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伸手抬起右手指向庄门上方的门匾,“正念山庄”四个大字笔力遒劲,透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别吵了!”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争吵声顿时小了半截。
“正念山庄的规矩,还要我再说一遍吗?”
秦伯顿了顿,又转向左手边那块半人高的青石碑,碑上“卸甲”二字龙飞凤舞,墨迹虽有些陈旧,却依旧清晰。
“这一块,是你们夙砂国主的亲笔。”
随后,他又指向右手边另一块石碑,上面“止武”二字娟秀却不失力度,边角还刻着锦绣国的凤纹印记。
“这块,是锦绣圣后的御令。”
秦伯目光扫过两拨士兵,语气严肃。
“你们胆敢在此厮杀,就是目无法纪,违抗圣令!”
夙砂大军和锦绣大军的士兵们面面相觑,想起各自君主对正念山庄的重视,一个个都低下了头,瞬间沉默了下来。
毕竟山庄的医术冠绝天下,军中若有重伤员,还得靠这里的药材和大夫救命,没人敢真的违逆规矩。
“打啊!”秦伯见他们安分了,脸色稍缓,语气也软了些,“不打了吧?”
他哼了一声,又摆了摆手。
“赶紧把兵器收起来,到里面去疗伤吧,去晚了,连药渣子可都没了!”
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收起兵器,三三两两地往庄内走去。
就在这时,远处的山道上传来车轮碾压石子的声响,一辆马车正缓缓驶来。
秦伯眼睛一亮,立刻快步跑上前,脸上瞬间堆积起温和的笑容,对着马车躬身行礼。
“小姐,你可算回来了。”
马车的车帘被凌雪影从里面掀开,她探出头来,脸上带着几分焦急。
“秦伯,别多礼了,快找人帮忙。”
秦伯的目光越过她,落在了马车车厢内。
只见车厢中央铺着柔软的棉垫,上面躺着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正是付一笑。
她脸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显然还在昏迷中,左臂的伤口已经用布条简单包扎过,却依旧有血渍渗出来,周围还放着几束新鲜的草药,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小姐,这女子伤得怎么重啊?”
秦伯吃了一惊,语气里满是担忧。
“秦伯,快别问那么多了。”凌雪影急声道,“赶紧找人把她抬进去,安置在东厢房,再让后厨把热水烧好。”
“好好好,我这就去办!”秦伯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对着庄内大喊,“来人!快把担架抬出来,再去后厨通知一声,烧热水!”
……
妄渡坐在窗边的竹椅上,指尖捻着一片晒干的紫苏叶,目光却没离开床榻,落在昏迷不醒的付一笑身上,眼神晦暗不明。
方才凌雪影诊治时,她听得真切。
付一笑头部有钝器撞击的淤青,应是从高处跌落所致,五脏移位,左肩筋骨尽断。
最致命的是左胸下方那处箭伤,箭头虽已拔除,伤口却深可见骨,离心脏不过寸许。
那箭痕入肉角度笔直,分明是敌人在五步之外正面射中,绝非遭遇埋伏时的慌乱偷袭。
又是一个被信任之人背叛的。
妄渡心底掠过一丝涩然,指尖不自觉收紧,紫苏叶被捏得粉碎。
可为何,看到付一笑满身伤痕,想到她遭人背弃的境遇,自己胸腔里会翻涌着难以抑制的心疼,甚至冒出一股狠戾的杀意,想把所有伤她、害她的人,尽数斩灭?
指尖揉了揉眉尖,妄渡试图把那股陌生的杀意揉碎、消散。
她与这红衣女子不过一面之缘,这份强烈的情绪,实在蹊跷。
就在这时,床榻上的付一笑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像蝶翼掠过水面,带着几分试探。
妄渡拍了拍手,起身来到床榻边。
付一笑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干裂的唇瓣泛着苍白,显然是失血过多导致的口渴。
“水……”
妄渡转身倒了杯温水,又找了根干净的银勺,小心翼翼地舀起半勺水,递到付一笑嘴边,待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唇,才缓缓将水送入她口中。
温水滋润了干裂的唇瓣,付一笑的喉咙动了动,意识清醒了几分。
她缓缓睁开眼睛,那双凤眼里还带着刚苏醒的迷茫,可当视线对上妄渡的脸时,迷茫瞬间被尖锐的警惕取代。
她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气,猛地撑起上半身,右手如闪电般探出,死死扼住了妄渡的脖子,顺势将她压倒在床榻上,眼神凶狠如蓄势的狼,带着浓烈的防备与杀意。
妄渡脖颈一紧,却没丝毫恐慌。
她甚至轻笑一声,用带着几分好玩的眼神打量着上方的付一笑,仿佛被扼住命脉的不是自己,而是旁人。
这红衣女子,就算是重伤,警惕性也这般惊人。
两人鼻尖几乎相触,互相对视的瞬间,门外传来推门声。
就见凌雪影端着一碗温热的米粥,十一拎着一个盛着汤药的陶碗,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当看到床榻上的情景时,十一顿时惊呼出声。
“啊!”
“妄渡姑娘!”
她放下药碗,就要冲上前。
“你到底要干什么啊!”
“妄渡姑娘可是救过你的命,你现在竟然要恩将仇报吗?!”
凌雪影却显得异常平静。
她站在原地,在心底默默倒数。
三、二、一。
数到一时,付一笑只觉得头脑一阵发昏,四肢突然没了力气,扼着妄渡脖颈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身体一软,倒在了床榻一侧。
凌雪影快步走到妄渡身边,把手里的粥放在床头的矮几上,关切地问道:“妄渡姑娘,你没事吧?”
妄渡摇摇头,抬手抚摸着被掐得有些发红的脖颈,目光却落在重新躺下的付一笑身上,语气平淡。
“你身上的五麻散药效未退,强行用力,只会力竭而止。”
付一笑咬着牙,强行支撑起上半身,靠在床头的软枕上,警惕的目光扫过妄渡和凌雪影,声音沙哑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凌雪影在床榻边的圆凳上坐下,温和道:“你忘了?那日在雾林里,是你先救了我,后来妄渡小姐出手相助,你们一起清除了那些黑衣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看你伤得极重,便将你带回了这里。”
付一笑环顾四周,房间里摆着药柜、案几,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与她记忆里的场景截然不同。
“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正念山庄。”妄渡说道,“专门给人治伤救命的地方。”
凌雪影笑着自我介绍道:“我是这里的少庄主,凌雪影,也是个郎中。”
“你们与我萍水相逢,为何要救我?”
眼眸半眯着,付一笑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两人的表情,试图从她们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可脑海里一片混沌,只有零星的碎片在闪烁。
漫天的烟尘、刺鼻的血腥味、一支破空而来的箭,箭尖闪着冷光,直刺眼底,还有一张被浓雾遮住的脸,模糊得看不清模样。
可这些碎片转瞬即逝,抓不住,也记不清,就连同她自己的名字也不太清楚。
妄渡似是察觉到付一笑眼底的慌张与茫然,下意识地看向凌雪影。
而凌雪影也恰好抬眼,两人目光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
她定是患上了和妄渡一样的失忆症。
这失忆症最是难治,就像妄渡,在山庄住了三年,依旧没能想起以前的任何事情。
付一笑深吸一口气,不顾身体的不适,挣扎着想要下床。
可她刚挪动身体,便觉得左臂传来钻心的疼痛,浑身力气又一次抽空,重重地跌回床上,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你今日动作太大,经脉定然又受了损伤。”凌雪影皱起眉,伸手想去检查她的伤口。
十一见状,立刻说道:“我这就去找药!”
“不必了。”妄渡突然开口,唇瓣微扬,“现在找药外敷已经来不及了,她左肩筋骨断裂严重,唯有送她去后山药池,借池中药力温养经脉,她的手臂兴许还有挽救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