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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独少了一封

名柯:异乡客的东京日志

诸伏高明走的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阳光把警校的灰色外墙晒得发亮,银杏叶在微风里沙沙作响,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好像没有人要离开。

但他的车停在路边,后备箱已经合上了。

唐翀苗站在车旁,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小袋子。她今天没有穿那条靛蓝色的裙子,换回了洗得发旧的粉色T恤和牛仔短裤,马尾扎得有点歪——大概是早上起来太着急,对着镜子随便绑的。

她比约定的时间早了整整一个小时,诸伏高明走出弟弟宿舍楼时,她已经站在那棵树下一动不动,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诸伏高明跟弟弟交代了几句,接过他递来的一个纸袋,转身走向车旁。

他走到唐翀苗面前,停下脚步。

诸伏高明
诸伏高明

唐姑娘,让你久等了。

唐翀苗摇了摇头,把手里的小袋子递过去。

唐翀苗

给你路上吃的。

唐翀苗

袋子里是几个铜锣烧和一瓶绿茶,还有一小包手帕纸——她连擦手的东西都想到了。

诸伏高明接过袋子,仔细地放进了随身的包里,然后直起身,看着她。唐翀苗没有哭,她的眼睛干干的,亮亮的,但她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捏着T恤的下摆,指节微微发白。

他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

诸伏高明
诸伏高明

唐姑娘,这段时间承蒙你照顾了。铜锣烧很好吃。你问的那些问题,也让我重新思考了许多以前以为已经懂了的东西。

唐翀苗的嘴唇动了动,她想说“你走了谁给我讲《史记》”,想说“我还没把刺客列传全部弄明白”,想说“你留下来好不好”,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已经习惯了离别。从她被丢在雪地里的那一刻起,离别就长在了她的生命里。但那不代表离别不痛。只是她知道怎么忍住不哭。

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唐翀苗

高明哥哥,你以后还会来吗?

唐翀苗
诸伏高明
诸伏高明

会的。

诸伏高明说,没有犹豫。

唐翀苗

什么时候?

唐翀苗
诸伏高明
诸伏高明

具体的时间我无法承诺,但我会再来。这里有景光,有你,有那几个每次见面都会给我添麻烦的家伙。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

诸伏高明
诸伏高明

更重要的是,我还没有听完你对《史记》的全部见解。

唐翀苗用力点了点头,好像只要点得够用力,这句话就会被钉进时间的缝隙里,变成一定会实现的事实。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东西,塞进诸伏高明手里。那是一枚铜色的硬币——中国的五角硬币,边缘已经磨得有些发亮。

唐翀苗

这是我从中国带来的,一直放在铅笔盒里。

唐翀苗
唐翀苗

师父说这是护身符。他说不需要真的开过光,只要自己信就行。我用了很久了,现在给你。路上平安。

唐翀苗

诸伏高明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硬币,小小的,旧旧的,边缘有些划痕。他沉默了,用自己的手帕将它小心地包好,放进衬衫胸前的口袋里,郑重地按了一下。

诸伏高明
诸伏高明

我会妥善保管。

然后他直起身,转向站在不远处的诸伏景光。兄弟俩交换了一个简短的眼神,诸伏景光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们之间的交流从来不需要太多言语。

车门关上了。引擎发动了。车子沿着坡道缓缓驶离,经过那棵银杏树,经过那个他们第一次聊诸葛亮的长椅,经过那扇她经常站在外面等五个人的铁网格栅栏。唐翀苗站在原地,看着车尾一点一点变小,马尾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终于低下了头,抬起手臂,用袖子快速地在眼睛上按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她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把碎发别到耳后。没有哭出声,没有红着眼眶让任何人安慰。只是胸口那个被硬币填满过的位置,现在空落落的。

诸伏景光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只手轻轻放在她的头顶上

唐翀苗没有躲开,她开口,声音哑了一点点

唐翀苗

诸伏哥哥,你的哥哥真的很厉害。

唐翀苗
诸伏景光
诸伏景光

我知道。

唐翀苗

我以后也要成为像他那样的人。读很多书,懂很多东西,说话不急不忙,但是每句话都让人想认真听。

唐翀苗

诸伏景光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弯起眼睛。

诸伏景光
诸伏景光

你已经很像他了。

唐翀苗抬起头,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诸伏景光没有解释。他只是在心里想着——一样的认真,一样的固执,一样在完全不自知的情况下,让身边的人觉得被照亮了。

…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

警校的训练刚结束,萩原研二从训练场走出来,额头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汗珠。他甩了甩半长的头发,正准备去自动贩卖机买瓶水,就被一个隔壁班的女警校生拦住了。

“萩原同学”

女生的脸颊微红,双手捏着一个粉色的信封递过来,“这、这是给你的。”

萩原研二接过信封,眉眼弯弯地笑了笑:

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

谢谢你啊,特地送过来。

他的语气温和又自然,既没有刻意撩拨,也没有让人难堪的敷衍。

女生的脸更红了,鞠了一躬快步跑开了。

松田阵平从后面走过来,用毛巾擦着后颈,看了一眼那个跑远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萩原研二手里的信封,面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

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

又来了。

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

什么‘又来了’,小阵平你这是嫉妒。

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

我嫉妒你?

松田阵平嗤了一声

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

我为什么要嫉妒一个连袜子都要塞在泡面盒里的人。

萩原研二把信封往口袋里一揣,正想反驳,眼角余光却捕捉到了什么。

校门口的银杏树下,一个扎着马尾的靛蓝色身影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几个白色的信封。

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

小苗苗?

萩原研二挑了挑眉,快步走过去

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

你怎么来了?今天周几来着——

唐翀苗

周四。

唐翀苗

唐翀苗回答,她把手里那几个信封抱在胸前,抬起头看着他,表情认真得像是要去递交什么重要文件。

唐翀苗

我写了一封信给高明哥哥,已经托诸伏哥哥帮我寄出去了。然后我想——你们每个人都有。

唐翀苗

萩原研二愣了一下,然后笑容在他脸上慢慢绽开。他转身朝后面喊了一嗓子,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

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

喂——你们几个都过来!小苗苗给我们写信了!

唐翀苗急得差点跳起来:

唐翀苗

你别喊那么大声!不是那种信——

唐翀苗

但已经晚了。

松田阵平第一个走过来,眉头微皱,带着一脸“你最好不是在耍我”的表情。伊达航跟在后面,身边难得没有牙签——大概刚吃完午饭。降谷零最后走出来,步伐不快不慢,目光落在唐翀苗手里的信封上,停了一瞬。诸伏景光也从训练场的侧门走出来,看到这一幕时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微笑着走近。

萩原研二得意洋洋地站在旁边,双手抱胸,脸上写满了“快发吧”的期待。

唐翀苗在他的注视下,低头翻了翻手里的信封。她翻出一个,递给诸伏景光。又翻出一个,递给降谷零。再翻出一个,递给伊达航。最后翻出一个,递给松田阵平。然后她把手放下了。

萩原研二等了三秒。

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

小苗苗。

唐翀苗

嗯?

唐翀苗
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

你是不是漏了一个人。

唐翀苗抬起头,眨了眨眼,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空的。她把所有信封都发出去了,确实没有了。

唐翀苗

对不起,萩原哥哥

唐翀苗

她的语气坦然得理所应当

唐翀苗

我没有给你写信。

唐翀苗

萩原研二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松田阵平在旁边拆信封的动作停住了。他缓缓抬起头,看看唐翀苗,又看看萩原研二,然后嘴角开始往上翘。

萩原研二没有理会他,他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唐翀苗身上。

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都有?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实的、毫不掩饰的受伤

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

高明哥就算了,他刚走,你要写信给他很正常。但他们四个——为什么连他们都有?我怎么了?

唐翀苗

不是萩原哥哥的问题。

唐翀苗

唐翀苗认真地解释,语气像是怕他误会

唐翀苗

是因为我觉得你不缺我这一封。你总是收到很多信,隔壁班的姐姐们经常给你送。我给你的话可能会混在里面,你大概看一眼就放回去了。所以我就不写了。

唐翀苗

不得不说,这个解释在逻辑上是完整的。但萩原研二的表情分明在说,他此刻完全不需要逻辑。

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

那些信跟你能一样吗?她们是她们,你是你啊。

他往前走了一步,弯下腰,让自己和唐翀苗面对面,语气里带着某种急于自证的认真:

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

你自己的手写信,我会直接放进抽屉里收藏起来,怎么可能‘看一眼就放回去’——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这么敷衍?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

诸伏景光在旁边轻声咳嗽了一下,那声咳嗽里隐藏的笑意几乎没想藏。

松田阵平已经拆开了自己的信。白色的信纸上,唐翀苗的字迹工工整整地排列着。开头写着「松田哥哥」,后面跟着几行简短但认真的字:

「谢谢你在补课的时候帮我拆题目。虽然你一直嘲笑我的作文是三语混战,但每次我做不出题的时候,你都是第一个翻练习册的。上次国语及格了,你说六十五分是起点,这句话我贴在冰箱上了。橡皮我买了一盒新的,下次补课你可以戴上头盔来。松田哥哥是个好老师,虽然你从来不肯承认。」

松田阵平沉默了片刻,然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像笑又不像笑的音节。

他把信重新叠好,非常仔细地塞回了信封里,放在胸前的口袋里,然后抬头看着萩原研二,用那种欠揍的语气说:

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

小苗苗说的没错。你不是天天收情书吗?少这一封怎么了。

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

我——那完全不一样!

萩原研二站直了身体,指着他口袋里露出的信封角

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

而且你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你刚才是不是笑了?松田阵平你笑了——你拿了信还在我面前显摆?

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

我笑了又怎么样。

伊达航也拆开了自己的信。他的信里唐翀苗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标注写着「牙签」,旁边配着字:「伊达哥哥是第一个帮我搬东西的人。那个箱子真的很重,你一下子拿起来了,像超人。娜塔莉姐姐说你以后会是一个好警察,我觉得你现在已经像了。」

他笑出声来,把信递给旁边的娜塔莉看。娜塔莉低头读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最后抬起头,朝唐翀苗竖了一个大拇指。

降谷零的信封拆得最慢。他站在人群边缘,用手指轻轻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唐翀苗的字迹在他眼前展开:

「降谷哥哥,谢谢你在改作文的时候帮我把中文和日文分开了。还有以前我刚来的时候给你起了外号,真是对不起了。你一直没生气,你是很大度的人。最近我一直在用你教的作文提纲方法,国语老师说我的逻辑比前阵子清楚,我知道这是你的功劳。下次见面,我还会给你带吃的——不会放油炸的。」

降谷零读完了。他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放进了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在整个过程中,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明显的变化。但松田阵平注意到他放信的位置,挑起一边眉毛:

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

你放内袋里?又不是什么机密文件。

降谷零没有回答。他越过松田阵平,走向唐翀苗。他低头站在她面前,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降谷零
降谷零

谢谢你,没有油炸的很好吃。

唐翀苗仰头看着他。

唐翀苗

下次我做红烧的。

唐翀苗
降谷零
降谷零

嗯。

降谷零回了一声,然后转身走了回去。

萩原研二看着这一切在自己面前发生。诸伏景光信里的内容他看不到,但从他读信时的微笑和收信时那份罕见的沉默来看,显然也不是什么能让他心理平衡的内容。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诸伏景光。

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

景光,你的信写了什么?

诸伏景光把信折好放进口袋,微笑着说:

诸伏景光
诸伏景光

保密。

萩原研二又转向伊达航,伊达航朝他晃了晃信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牙签小人,笑容灿烂得刺眼:

伊达航
伊达航

她说我是超人。

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

……你们

萩原研二指了指在场的每一个人

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

你们故意的。集体欺负我。

唐翀苗

不是故意的。

唐翀苗

唐翀苗急急地解释,脸上的表情真诚又纠结

唐翀苗

萩原哥哥,说真的,如果你想要,我可以补给你一封。但我现在还不知道写什么——因为我本来想着你不需要……

唐翀苗

这句话不但没有拯救萩原研二,反而让松田阵平笑出了声。幸灾乐祸大笑。他一手捂着胸口——那里放着唐翀苗的信——一手指着萩原研二,笑得差点呛到。

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

她给所有人写了信,唯独没给你写。萩原研二,警校最受欢迎的男人——在一个十二岁小姑娘这里,一败涂地。

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

松田!!你够了!!

萩原研二扑过去要抢他口袋里的信,松田阵平早有防备,侧身避开的同时还不忘继续嘲讽:

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

想拿?自己去求她给你写一封。不过她刚才说了——不知道该写什么。你现在在她心里的形象就是一个收情书太多的家伙,全是报应。

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

我什么报应?我什么也没做!长得好看是我的错吗?

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

你当着她的面说这话就不觉得羞耻吗。

唐翀苗站在人群中央,看着眼前这场鸡飞狗跳的混战。伊达航和娜塔莉已经退到一旁当观众,诸伏景光站在她身边,轻声说了句“没事,他们闹着玩的”。降谷零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一旁的自动贩卖机前,把一枚硬币推进去,似乎完全没有参与的意思。

她看着萩原研二追着松田阵平跑了好几步,又回头用那种“你怎么能这样对我”的眼神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不是真的生气,是带着某种夸张的、戏剧性的委屈,像一只被不小心踩了尾巴的猫。

唐翀苗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想,也许真的应该给萩原哥哥也写一封。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他追着松田阵平跳脚的样子,和她之前以为的那个从容地穿梭在情书之间的形象,好像确实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