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多，沈砚接到电话，说已经到汽车站了。他愣了一下，问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好去接。在电话里说，又不是找不到。

沈砚挂了电话，站那儿发了会儿呆。

陆承渊从里屋出来，看见他那样，问：“怎么了？”

“我妈到了。”沈砚说，“在汽车站。”

陆承渊也愣了一下，然后去拿外套。

“走吧。”

两个人出门的时候，星宝还在吃早饭。沈砚弯腰跟他说，在家等着，别乱跑，一会儿就回来。星宝点点头，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

汽车站不远，走路十几分钟。沈砚走得快，陆承渊跟在旁边，没说话。

到了出站口，沈砚四处看了看，没看见人。他掏出手机正要打，就看见他妈从旁边的小卖部走出来，手里拎着个布袋。

沈砚他妈个子不高，头发花白了大半，穿一件灰蓝色的外套，洗得有些发白了。看见沈砚，她站住了。

沈砚也站住了。

两个人隔着几米远，谁都没先开口。

陆承渊在旁边站着，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沈砚走过去。

“妈。”

他妈点点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后面的陆承渊身上，停了两秒，又移开了。

“走吧。”她说。

三个人往回走。沈砚想帮她拎布袋，她没松手。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就妈妈问了句“远不远”，沈砚回“不远”。

走到书店门口，沈砚推开门，他的妈妈站在门槛外面，往里头看了一眼。

星宝正坐在柜台后面写作业，小灰趴在他脚边上。听见动静，星宝抬起头，看见沈砚，喊了声“沈爸爸”，然后又看见后面的人，愣住了。

沈砚他妈也愣住了。

两个人就这么互相看着。

沈砚走进去，说：“星宝，叫奶奶。”

星宝站起来，有点紧张，抓着作业本的边儿。

“奶奶。”

他妈没应声，就那么看着星宝，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点了点头。

“嗯。”

她走进来，把布袋放在柜台上。小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她腿边嗅了嗅。她低头看了一眼，没躲。

“猫？”

“嗯。”沈砚说，“捡的。”

他妈没再问。

沈砚让她坐，她说站了一路，坐会儿。就在窗边那张椅子上坐下了。沈砚去倒水，陆承渊站在柜台后面，星宝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妈接过水，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星宝。

“多大了？”

星宝看看沈砚，沈砚点点头。

“八岁。”星宝说。

“上几年级？”

“二年级。”

他妈又点了点头。

“作业写完了吗？”

星宝摇摇头。

“那去写吧。”

星宝看看沈砚，沈砚冲他点点头。他就回到柜台后面，继续写作业。写着写着，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沈砚在他妈对面坐下。

“吃饭了吗？”

“吃了。车上吃的。”

“那中午在家吃。”

他妈没接话，看着窗外。窗外是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

“这店是你的？”

“嗯。”

“租的？”

“买的。”

他妈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沈砚没躲她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他妈先移开了眼。

“多少钱？”

“不贵。”

他妈没再问。

中午饭是陆承渊做的。四菜一汤，有荤有素。端上桌的时候，他妈看了一眼，没说话。

四个人坐下吃饭。星宝吃得小心，筷子都不敢伸得太勤。沈砚给他夹了几回菜，他偷偷看看对面的奶奶，低着头吃。

他妈吃得不多，筷子动了几回就放下了。

“不合胃口？”沈砚问。

“饱了。”

沈砚没再问。

吃完饭，星宝去里屋午睡了。沈砚他妈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沈砚和陆承渊在柜台那边，一个收拾碗筷，一个擦桌子。

谁都没说话。

下午两点多，他妈说想出去走走。沈砚说陪她，她说不用，就在附近转转。沈砚站在门口，看着她往巷子那头走，走得不快，背微微驼着。

陆承渊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沈砚没说话，陆承渊也没说话。

过了半个多小时，他妈回来了。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放在柜台上。

“给孩子买的。”

沈砚愣了一下，看着那袋橘子。

“谢谢妈。”

他妈没吭声，又坐回窗边。

晚饭还是陆承渊做的。他妈没吃几口就说饱了。沈砚看着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晚上睡觉是个问题。书店就两间房，一间沈砚和陆承渊住，一间星宝住。沈砚说去邻居家借个折叠床，他妈说不用，在沙发上凑合一宿就行。

沈砚没同意，还是去王奶奶家借了张折叠床，在星宝房间里支起来。

星宝看着那张床，又看看奶奶，没说话。

他妈坐在床边，看着星宝。

“你叫星宝？”

星宝点点头。

“大名叫什么？”

“沈星。”

他妈沉默了一会儿。

“姓沈？”

“嗯。”

她没再问，伸手摸了摸星宝的头。星宝没躲，但身体僵了一下。

他妈把手收回去。

“睡吧。”

第二天早上，沈砚起来的时候，他妈已经在门口坐着了。小灰趴在她脚边，她低着头，看着那只猫。

沈砚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妈。”

他妈没看他。

“他就是那个人？”

沈砚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嗯。”

他妈沉默了很久。

“他对你好吗？”

沈砚看着她。

“好。”

他妈又沉默了。

小灰翻了个身，露出肚皮。他妈低头看着，过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

“那就行。”

沈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妈站起来，拍了拍衣服。

“我下午回去。”

“这么快？”

“家里还有事。”

沈砚站着，看着她。

“再住两天吧。”

“不了。”他妈说，“看过了，就行。”

沈砚没再劝。

中午吃完饭，沈砚送他妈去车站。陆承渊没去，带着星宝在书店待着。

路上两个人走着，还是没怎么说话。走到车站，他妈在进站口站住了。

“那孩子……”

她没说完。

沈砚等着。

他妈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好好养。”

沈砚点点头。

他妈拎着布袋，转身往站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过年要是没事，就回来过。”

沈砚愣住了。

他妈没等他回答，转身走了，很快就混在人群里，看不见了。

沈砚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慢。走到巷子口，看见陆承渊带着星宝站在那儿，小灰蹲在旁边。

星宝看见他，跑过来。

“沈爸爸！”

沈砚摸摸他的头。

陆承渊走过来，看着他。

沈砚没说话，只是靠过去，抱了他一下。

陆承渊没动，就那么让他抱着。

小灰在旁边叫了一声。

星宝蹲下来，摸了摸猫。

“小灰，奶奶走了吗？”

猫没理他，舔了舔爪子。

星宝抬起头，看着沈砚。

“奶奶还来吗？”

沈砚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