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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深海声

八十二章

九月初,开学了。

星宝升了大班,教室换到二楼,老师也换了新的。第一天放学回来,他书包都没放就跑到书店,一脸兴奋地宣布:“我们新老师姓林,比原来那个年轻!”

沈砚正在给客人结账,抽空应了一声:“是吗?”

“她还给我们发新书!”星宝从书包里掏出两本崭新的课本,举得高高的,“看!”

陆承渊接过来翻了翻,一年级上册的语文和数学。他愣了一下:“这是大班发的?”

“老师说可以提前看!”星宝认真地说,“我以后就是大孩子了,要学更难的东西。”

沈砚走过来,看着那两本课本,又看看星宝认真的小脸,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去年这个时候,这孩子还在为写不好自己的名字哭鼻子。

“晚上沈爸爸教你读。”他说。

“好!”

那天晚上关店后,沈砚真的带着星宝读了一页语文课本。“人口手,上中下”,星宝跟着念,念得很认真,但念到第三遍就开始打哈欠。

“困了?”沈砚问。

“不困。”星宝揉揉眼睛,“再读一遍。”

读到第五遍,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沈砚把他抱起来,陆承渊过来帮忙盖好小毯子。两人看着孩子安静的睡脸,谁都没说话。

“真快。”过了一会儿,陆承渊说。

“嗯。”沈砚点头,“好像昨天才刚来咱们家。”

“一晃就长大了。”

他们把孩子抱回卧室,轻轻放在床上。星宝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九月中旬,许亮过生日。

他自己不记得,还是他妈打电话来,沈砚在旁边听见了才知道。挂了电话,沈砚问他:“你生日什么时候?”

“啊?”许亮愣了一下,“昨天吧,还是今天?我不太记这个。”

沈砚没再问,但晚上关店后,他去巷口买了块小蛋糕。回来的时候,许亮正在整理最后一批书,看见蛋糕,整个人都愣住了。

“沈哥,这……”

“生日嘛,得吃点甜的。”沈砚把蛋糕放在桌上,“你陆哥去买蜡烛了。”

许亮站在那儿,看着那块蛋糕,眼圈有点红。陆承渊回来的时候,看见他那样子,没说什么,只是把蜡烛递过去。

“几岁?”他问。

“二十四。”许亮小声说。

陆承渊插了四根蜡烛——两根长的,两根短的。点上火,关了灯,小小的火苗在黑暗里一跳一跳的。

“许个愿。”沈砚说。

许亮看着那几根蜡烛,沉默了很久。星宝在旁边等不及了:“许亮哥哥,你快许啊,我想吃蛋糕!”

许亮笑了,闭上眼睛,几秒钟后又睁开,一口气把蜡烛吹灭。

“许的什么愿?”星宝好奇地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许亮摸摸他的头。

那天晚上,他们四个人坐在书店里,把那块蛋糕分着吃了。星宝吃得满脸都是奶油,沈砚给他擦,越擦越脏。许亮在旁边看着,笑得眼睛都弯了。

临走的时候,许亮忽然说:“沈哥,陆哥,谢谢你们。”

“谢什么。”沈砚说,“明年还给你过。”

许亮点点头,转身走进夜色里。

九月底的时候,书店收到一封信。

是手写的,寄给“渊砚书店”,没有具体收件人。沈砚拆开一看,是周晨写的。

信很短,只有几行:

“沈哥,陆哥,我找到工作了,在另一个城市。走之前想去书店看看,但时间来不及。谢谢你们收下那些照片。我妈要是知道她的照片放在书店里,会高兴的。周晨。”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写得很挤,像是后来加上去的:“我亲生父亲前些天去世了。我去送了他最后一程。他走之前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我妈。我说,她知道。”

沈砚把信看了两遍,然后递给陆承渊。陆承渊看完,也没说话,只是把信折好,放回收银台下面的抽屉里,和那些照片放在一起。

窗外,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了。

十月一来,天气凉得快。

沈文涛的身体又出了点小毛病,腰疼,去医院拍了片子,说是腰椎间盘突出,要多休息。沈砚让他别老往书店跑,他不听,每天下午还是准时来,坐在窗边那个位置,泡杯茶,看看书,偶尔帮星宝辅导一下功课。

“爸,你回去躺着。”沈砚说。

“躺着也疼。”沈文涛摆摆手,“坐这儿看看书,反而好受点。”

沈砚拿他没办法,只好随他去。只是每天多煮一壶开水,多准备一个靠垫,多盯着他看几眼。

有天下午,沈文涛忽然指着窗外说:“那棵树,快黄透了。”

沈砚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确实,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阳光照上去,金灿灿的一片。

“秋天了。”沈文涛说,“你小时候最喜欢秋天。”

“是吗?不记得了。”

“你当然不记得。”老人笑了笑,“那时候你才四五岁,一到秋天就往外面跑,捡树叶,踩水坑,弄得一身泥回来。你妈骂你,你就躲我身后。”

沈砚听着,脑子里模模糊糊地浮现出一些画面——一个小孩在落叶堆里打滚,一个女人站在门口喊,一个男人笑着把小孩拉起来。

“爸。”他忽然说。

“嗯?”

“我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文涛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开口:“你妈啊,嘴硬心软。嘴上骂你骂得凶,背地里比谁都疼你。你生病,她一宿一宿地守着;你哭,她躲在厨房偷偷抹眼泪。就是不会说软话,一辈子都不会。”

他看着窗外,声音轻下去:“跟我一样。”

沈砚没说话。他知道父亲说的是真的——他们一家人都不会说软话,把什么都憋在心里,憋到最后,就什么都没了。

“我有时候想。”沈文涛继续说,“要是你妈活着,看见你现在这样,会说什么。”

“会说什么?”

“会说……”老人想了想,“会说‘还行’,然后就什么都不说了。但你心里知道,她高兴。”

沈砚笑了笑。

那天晚上回家,沈砚翻出母亲留下的几张老照片。很少,只有三四张,都是她年轻时候的。他看着照片里的那个女人,眉眼间确实有自己的影子。

“看什么呢?”陆承渊走过来。

“我妈。”沈砚把照片递给他。

陆承渊接过去,一张张看得很仔细。看完,他把照片还给沈砚:“像你。”

“哪儿像?”

“眼睛。”陆承渊说,“笑起来的样子。”

沈砚低头又看了看,把照片小心地收起来。

十月中的时候,书店来了个特殊的客人。

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一进门就直奔儿童区,蹲在那儿看了很久。沈砚以为她是来找书的,走过去问:“需要帮忙吗?”

姑娘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我小时候……”她开口,声音有点哑,“小时候最喜欢看书。我爸每次出差回来,都会给我带一本。后来他走了,我就再也没看过书。”

沈砚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站在旁边。

姑娘站起来,在书店里转了一圈,最后挑了两本绘本。

“给我侄女的。”她付钱时说,“我想让她也看看。”

她走后,沈砚在收银台后面站了很久。陆承渊过来,看见他在发呆。

“怎么了?”

“没什么。”沈砚回过神,“就是觉得,书这东西,有时候不只是书。”

陆承渊点点头,没再问。

十月底,槐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

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金黄,踩上去沙沙响。星宝每天放学都要在落叶堆里跑几个来回,跑得满头大汗。沈文涛坐在窗边看着,笑得满脸褶子。

“这孩子。”他说,“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沈砚也笑。他看着窗外那个跑来跑去的小身影,忽然觉得,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也挺好。

有书店,有家,有爱的人。

有秋天,有落叶,有等着他回去吃晚饭的人。

那天晚上关店后,沈砚站在门口,看着月光下光秃秃的槐树。陆承渊锁好门,走过来,和他并肩站着。

“想什么呢?”他问。

“想那棵树。”沈砚说,“明年春天还会长叶子吧?”

“会的。”

“后年呢?”

“也会。”

沈砚点点头,转身往家的方向走。陆承渊跟上去,握住他的手。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十一月初,天气彻底凉了下来。

书店门口那棵槐树已经光秃秃的了,枝丫交错着伸向灰白的天。王奶奶某天路过,站在树下看了半天,第二天就抱来一捆草绳,非要给树“穿衣裳”。

“冬天不裹上,来年长不好。”她蹲在树下,一圈一圈往上缠草绳,动作麻利得不像七十多岁的人。

沈砚端了杯热茶出来递给她:“您歇会儿,我来。”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王奶奶摆摆手,接过茶喝了一口,“这树跟你们书店有缘分,得好好待它。”

陆承渊站在门口看着,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也是这个人,抱着月季花苗在梧桐巷的老书店门口忙活。那时候刚开业,什么都不确定,现在居然已经一年多了。

“一年多了。”他轻声说。

沈砚听见了,转头看他:“想什么呢?”

“想时间过得快。”

“是挺快。”沈砚笑了笑,“去年这时候还在担心书店能不能开下去,现在居然在想要不要进新书了。”

许亮从店里探出头:“沈哥,那个诗人的新书到了!”

“哪个诗人?”

“就那个,只出过一本的。”许亮举着一本书,“他又出了第二本!”

沈砚愣了一下,快步走回店里。陆承渊跟在后面,看见他接过那本书,翻来覆去地看。

封面还是深蓝色,还是烫银的星星,只是书名换了,作者简介里多了几行字——这几年他去了哪儿,做了什么,为什么又开始写诗,都没有写。只有一句:现居某城,继续写作。

“他还活着。”许亮说,“还在写。”

沈砚点点头,把书放在诗集架最显眼的位置,和那本旧诗集并排放着。两本书挨在一起,像失散多年的兄弟终于重逢。

那天下午,那个买过第一本诗集的高中男生来了,看见第二本,眼睛都亮了。他站在书架前看了很久,最后两本一起买了。

“第一本我有了。”他付钱时说,“这本送朋友。”

沈砚给他包好,又拿了一张星宝画的书签放进去。

傍晚,星宝放学回来,一进门就喊:“沈爸爸!我今天得了一朵小红花!”

“这么厉害?”沈砚把他抱起来,“为什么得的?”

“因为我拼音写得好。”星宝得意洋洋,“老师说我进步最快。”

沈文涛在旁边笑:“他昨天晚上练到十点,非要写会那个‘窗’字。”

沈砚看向星宝,孩子有点不好意思,把脸埋在他肩上。

“星宝真棒。”他轻声说。

晚上关店后,陆承渊和沈砚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星宝跑在前面,踩着落叶玩。

“沈砚。”陆承渊忽然开口。

“嗯?”

“我今天忽然想,要是去年没开这个书店,现在会在干什么。”

沈砚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在找工作,可能在家发呆。”

“会后悔吗?”

“会吧。”沈砚老实说,“开书店是我一直想做的事。要是没做,肯定会后悔。”

他顿了顿,转头看陆承渊:“你呢?”

“我也是。”陆承渊握住他的手,“会后悔。”

星宝跑回来,一手拉一个:“你们走太慢了!快点儿!”

两人被他拉着往前跑。沈砚跑着跑着,忽然笑了。

风很凉,但手心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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