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整,陆承渊推开咖啡馆的门。
这家店藏在老城区的小巷里,门面不起眼,推门进去却能闻到浓郁的咖啡香。店里没什么客人,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黑咖啡。
陆承渊走过去,在男人对面坐下。
“陆先生,很守时。”陈先生抬起头,露出一张温和儒雅的脸。五十岁上下,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陈先生。”陆承渊点点头,没有寒暄的意思,“有话直说。”
陈先生笑了笑,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推到陆承渊面前:“先看看这个。”
陆承渊没动:“我不喜欢拐弯抹角。”
“那我就直说了。”陈先生端起咖啡杯,又放下,“四年前,令尊在处理一些……家族旧事时,手段可能过于激烈了。现在有些人想把当年的事翻出来,重新算账。”
他看着陆承渊:“您应该明白,如果那些人查到沈先生并没有死,而是一直被您藏了四年,会有什么后果。”
陆承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所以呢?”
“所以,我想和您做个交易。”陈先生的声音很平稳,“我手上有一些资料,能证明令尊当年的一些决定是合规合法的。这些资料可以帮您堵住那些人的嘴,让他们不再追究。”
“条件是什么?”
陈先生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陆承渊面前。照片上是星宝,上周在幼儿园门口拍的,背着小书包,正仰头对沈砚笑。
“这个孩子,需要认祖归宗。”陈先生说,“陆家的血脉,不能流落在外。”
陆承渊盯着那张照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就这个条件?”他问。
“就这个条件。”陈先生点头,“孩子改回陆姓,正式入族谱。至于沈先生……他可以继续做孩子的‘沈爸爸’,我们不会干涉。只要你们安分守己,不再招惹是非。”
陆承渊沉默了很久。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磨豆机偶尔发出的声响。
“如果我拒绝呢?”他问。
陈先生叹了口气,从文件夹里又取出一张纸。这是一份复印件,抬头是某医院的诊断报告。
“星宝上周的病历。”陈先生说,“过敏性哮喘,需要长期用药控制。我注意到,你们最近去了三次医院。”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陆先生,您应该清楚,一个需要长期就医的孩子,如果监护人出了问题,比如……被卷入刑事案件,或者需要配合调查,那么他的治疗可能会受到影响。”
陆承渊的眼神骤然变冷:“你在威胁我?”
“不,我在陈述事实。”陈先生平静地回视他,“我只是想说,为了孩子的健康着想,有些事情,退一步海阔天空。”
窗外有车驶过,带起一阵风,卷起地上的落叶。陆承渊盯着那张病历复印件,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星宝夜里咳醒的样子,沈砚在床边守着的样子,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终于说。
“三天。”陈先生收起资料,“三天后,我等您的答复。”
陆承渊站起身,陈先生又说了一句:“对了,沈先生最近应该也收到了一些信息。我想,为了家庭和睦,您或许该和他好好谈谈。”
离开咖啡馆时,外面的阳光很好。陆承渊站在巷口,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沈砚发来的消息:“星宝今天没怎么咳了,你在哪儿?什么时候回来?”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复:“马上回。”
回到家时,已经中午十二点半。沈砚正在厨房做饭,星宝在客厅看动画片。听见开门声,孩子跑过来:“爸爸!”
陆承渊弯腰抱起孩子,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星宝搂着他的脖子,“沈爸爸给我做了好吃的!”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油烟的香气飘出来。陆承渊放下孩子,走到厨房门口。沈砚背对着他,正在炒青菜,锅里冒着热气。
“回来了?”沈砚没有回头,“饭马上好。”
陆承渊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沈砚的身体僵了一下,手里的锅铲停了停。
“怎么了?”沈砚轻声问。
“没事。”陆承渊把脸埋在他肩上,“就想抱抱你。”
沈砚没说话,只是任由他抱着。锅里的青菜在油里滋滋作响,油烟机发出低沉的轰鸣。这个寻常的午间厨房,此刻成了陆承渊唯一能抓住的安稳。
午饭时,星宝吃了不少,咳嗽也少了。孩子很高兴,一直在说幼儿园的事。沈砚安静地听着,偶尔给他夹菜。陆承渊看着他们,心里那个决定越来越清晰。
饭后,星宝午睡了。沈砚收拾完厨房,看见陆承渊站在阳台上抽烟——他已经很久没抽了。
“出什么事了?”沈砚走过去,靠在栏杆上。
陆承渊把烟按灭,转头看着他:“今天见的那个陈先生,提出了条件。”
“什么条件?”
“星宝认祖归宗,改回陆姓。”陆承渊说得很平静,“作为交换,他会帮我们摆平四年前的事。”
沈砚的脸色瞬间白了:“你答应了?”
“还没有。”陆承渊看着他,“我说要考虑三天。”
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春末的花香。楼下有孩子在玩耍的笑声,远处传来隐约的汽车鸣笛。一切都那么平常,平常得像什么都不会发生。
“如果……”沈砚的声音有些发颤,“如果我们不答应呢?”
陆承渊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他会用星宝的健康做文章。”
沈砚的瞳孔骤然收缩:“什么意思?”
“星宝的病历在他手里。”陆承渊的声音很沉,“过敏性哮喘需要长期治疗,如果监护人出了问题,比如被调查,治疗可能会中断。”
沈砚的手抓住栏杆,指节泛白。他盯着陆承渊,眼神里有愤怒,有恐惧,还有一种陆承渊从未见过的决绝。
“那就让他来吧。”沈砚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带星宝走,去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走不了。”陆承渊摇头,“星宝需要定期就医,需要稳定的环境。我们不能让他像我们当年一样,东躲西藏。”
沈砚的眼泪涌了出来。他转过身,背对着陆承渊,肩膀微微颤抖。
“所以……我们要把星宝交给他们?”他的声音破碎不堪。
“不是交给他们。”陆承渊走到他身后,轻轻抱住他,“只是改个姓,入个族谱。你还是他的沈爸爸,我还是他的爸爸。我们一家三口,还在一起。”
沈砚猛地转过身,抓着他的衣襟:“你信吗?陆承渊,你信他们真的只是要个名分?他们不会得寸进尺?不会想把星宝彻底抢走?”
“我信不信不重要。”陆承渊握住他的手,“重要的是,星宝需要安稳的治疗环境,需要不被威胁的生活。”
他看着沈砚的眼睛,声音很低:“四年前,我没能保护好你。这一次,我不能让星宝再受伤害。”
沈砚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他抱住陆承渊,把脸埋在他胸前,哭得浑身发抖。
“对不起……”他哽咽着说,“都是我……如果不是我……”
“不是你。”陆承渊紧紧抱着他,“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午后的阳光渐渐西斜,在阳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两人就这样相拥着,直到星宝午睡醒来,在屋里喊“爸爸”。
晚上,陆承渊给陈先生发了条短信:“我同意。但有两个条件。”
对方很快回复:“请说。”
“第一,所有关于沈砚的资料必须彻底销毁,不能留任何备份。”
“可以。”
“第二,星宝的监护权必须在我和沈砚名下,陆家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涉我们的生活。”
过了几分钟,回复来了:“陆先生,您应该明白,孩子入了族谱,家族自然会关心他的成长。”
“关心可以,干涉不行。”陆承渊打字很快,“如果做不到这一点,交易作废。”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更长。就在陆承渊以为对方要拒绝时,手机震动了:“好。但孩子每年至少要在陆家老宅住一个月。”
陆承渊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最终回复:“一周。暑假的一周。”
“成交。”
短信对话到此结束。陆承渊放下手机,看向卧室——沈砚正坐在床边给星宝讲故事,声音很轻,很温柔。
孩子很快睡着了。沈砚关上灯,轻轻带上门。走出儿童房时,他看见陆承渊站在客厅里,背对着他。
“谈好了?”沈砚问。
“嗯。”陆承渊转过身,“条件都谈妥了。”
沈砚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他提了什么要求?”
“星宝每年暑假去陆家老宅住一周。”陆承渊说,“其他时间,他们不干涉我们的生活。”
沈砚的嘴唇抿紧了。他看着陆承渊,眼神复杂:“你觉得……他们会遵守约定吗?”
“我会让他们遵守。”陆承渊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力量。
夜里,沈砚做了噩梦。梦见星宝被带走了,他在后面追,却怎么也追不上。醒来时一身冷汗,陆承渊抱着他,轻声安抚。
“没事,我在。”陆承渊吻了吻他的额头,“我不会让任何人带走他。”
沈砚靠在他怀里,手指紧紧抓着他的睡衣:“陆承渊,我们真的能保护他吗?”
“能。”陆承渊说,“我用命保证。”
窗外的夜色很深,星星稀疏地亮着。沈砚在陆承渊的安抚下重新入睡,但陆承渊一夜没合眼。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遍过着所有可能的应对方案。
他想,也许这就是为人父母的代价——永远在权衡,永远在妥协,永远在为了保护孩子而做出自己不愿做的选择。
但只要星宝能平安健康地长大,只要沈砚能安安稳稳地在他身边,这些代价,他愿意付。
凌晨五点,天色微亮。陆承渊轻轻起身,走进书房。他从抽屉里取出那个黑色文件夹,一页页翻看。最后停在沈砚的“死亡证明”上,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打火机,点燃了那张纸。
火焰吞噬了伪造的字迹,灰烬落在烟灰缸里。陆承渊看着那些灰烬,突然觉得轻松了些。
四年的隐瞒,四年的提心吊胆,终于要结束了。从今往后,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生活,可以不用再害怕有人敲门,不用再担心电话响起。
代价是星宝改姓,每年离开他们一周。
值得吗?
陆承渊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让他再选一次,他依然会做同样的决定。
因为没有什么,比家人的平安更重要。
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书房里渐渐亮起来。陆承渊起身,走到客厅。沙发上还放着星宝昨天画的画——一座房子,三个人,手拉着手。
他拿起那张画,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了钱包的夹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