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总带着一股子缠绵的湿意,淅淅沥沥敲在窗棂上,像是谁在低声啜泣。
安陵容从一片混沌中睁开眼时,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被褥的粗糙,以及鼻尖萦绕的、混杂着草药与霉味的气息。这味道陌生又熟悉,陌生在于与她前几个世界的经历格格不入,熟悉则源于脑海中涌入的、属于这具身体的记忆碎片。
她动了动手指,触到的是孩童纤细的骨骼,掌心还有几道浅浅的冻疮疤痕。铜镜被随意地搁在梳妆台上,铜面模糊,却足够映出一张稚气未脱的脸——梳着简单的双丫髻,眉眼清秀,只是脸色蜡黄,嘴唇干裂,透着长期营养不良的病气。
“安陵容……”她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这是《甄嬛传》的世界。她成了那个出身微末、在深宫中挣扎沉浮,最终落得个“鹂妃”虚名,却死于绝望的女子。
但她不是原本的安陵容。
经历过末世的血腥、星际的诡谲、宫廷的倾轧,她的灵魂早已被无数次生死淬炼得坚硬如铁。所谓的“原生家庭”之痛,所谓的“自卑敏感”,在她漫长的穿越生涯里,不过是沧海一粟。
“小姐,您醒了?”门外传来轻怯的声音,一个穿着灰布裙的小丫鬟端着药碗进来,见她睁眼,脸上露出欣喜,“可算醒了,您都昏睡两天了。”
这是青禾,生母林氏从娘家带来的丫鬟,忠心却胆小,是这冷清院落里为数不多能让原主感受到些许暖意的人。
安陵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青禾被她看得有些不安,挠了挠头:“小姐,药还热着,趁热喝了吧?大夫说您是落水受了寒,得好好将养。”
落水?
脑海中瞬间闪过一段记忆:前几日在后花园的池塘边,李姨娘身边的婆子“不慎”撞了她一下,她才失足落水。说是意外,实则是后院里最常见的阴私——李姨娘怕她这个“嫡女”碍了自己儿子的前程,早想除之而后快。
原主懦弱,只敢将委屈咽在肚里,连告诉生母林氏的勇气都没有。但她不是原主。
“放着吧。”安陵容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青禾把药碗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小姐,夫人刚才来看过您,见您没醒,抹着泪走的……老爷那边,还是没松口请好大夫。”
安陵容指尖微顿。林氏,这具身体的生母,出身江南林秀才家的独女,本是家境殷实富贵清流人家,不道是天有不测风云家道中落,因着种种原因导致性子软弱敏感多思。在安府过得连个体面妾室都不如。而安比槐,她的父亲,一个汲汲营营的小官,眼里只有权势,女儿于他而言,不过是将来攀附权贵的筹码。
“我知道了。”安陵容淡淡道,“你先出去,我想歇歇。”
青禾应声退下。房门关上的瞬间,安陵容闭上眼,意识沉入那个伴随她穿越无数世界的空间。
这是一个约莫数千平的储物空间,划分成数个区域:左侧是药品区,从现代的抗生素、营养液,到古武世界的疗伤丹药、解毒丸,琳琅满目;右侧是物资区,压缩饼干、纯净水、防身武器、各类书籍……应有尽有。这是她一次次从生死边缘挣扎出来的底气,是她在无数世界里得以“逍遥”的根基。
“取一支营养剂,稀释。”她在心中默念。
一支通体银白的针剂悄然出现在手中,她拔开瓶塞,将无色无味的液体混入青禾刚倒的温水中。营养液入口微甜,顺着喉咙滑下,一股暖流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身体的虚弱感。
三日后,安陵容已能如常起身。她穿了件林氏连夜缝补的素色襦裙,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针线。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身上,给她苍白的小脸镀上一层柔光,倒有了几分江南女子的温婉。
但她绣的却不是寻常女儿家喜欢的花鸟,而是一幅墨竹图。针脚细密,竹节苍劲,竟隐隐透着一股风骨。
“容儿,身子刚好,别累着。”林氏端着一碗米粥进来,见她专注的模样,忍不住叮嘱。这几日她总觉得女儿变了,眼神里少了往日的怯懦,多了些她看不懂的沉静,连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稳妥。
安陵容抬眸,放下绣绷,接过米粥:“娘,我没事。”她舀了一勺粥,递到林氏嘴边,“娘也吃点。”
林氏愣住了,眼眶瞬间红了。往日的容儿虽孝顺,却从未这般亲昵主动。她别过脸,拭了拭眼角:“娘不饿,你吃。”
安陵容没再勉强,只是慢慢喝着粥,状似随意地问:“娘,前几日落水,我恍惚记得,撞我的婆子手上戴了个银镯子,上面好像刻着个‘李’字?”
林氏的手猛地一颤,脸色发白:“你……你看清楚了?”
“记不太清了,许是看错了。”安陵容垂下眼帘,声音轻柔,“毕竟当时吓懵了。”
林氏却沉默了。她不是蠢,只是被磋磨得不敢去想。如今被女儿点破,那些刻意忽略的细节瞬间涌上心头——李姨娘近日看她的眼神,婆子撞人时那“不经意”的力度……
“娘,”安陵容握住她微凉的手,眼神清亮,“这院子冷清,我们靠不住别人,只能靠自己。您教我读书吧,还有您的绣活,不是得过外祖母亲传吗?也教我。”
林氏猛地抬头:“容儿,你……”
“我想变得有用。”安陵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想让娘以后不用再看别人脸色,想让这院子,能晒到更多太阳。”
林氏看着女儿眼中的坚定,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光芒。她恍惚间觉得,眼前的女儿,好像突然长大了。良久,她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哽咽:“好,娘教你。”
从那天起,安陵容的日子变得规律起来。
白日里,她跟着林氏读书。林氏出身书香门第,学识不浅,教她《论语》《诗经》,她总能一点就透,甚至能举一反三,说出些林氏都未曾想过的见解。林氏又惊又喜,只当女儿是开了窍。
午后,她便跟着林氏学绣活。原主本就有这方面的天赋,再加上她前世学过的苏绣、蜀绣技法,进步一日千里。她绣的兰花,能引来蜜蜂;绣的猛虎,透着山林王者的威仪。青禾每次看到,都忍不住咋舌:“小姐,您这手艺,怕是连苏州城里最有名的绣娘都比不上!”
夜晚,待林氏和青禾睡熟,她便进入空间。有时翻阅医典毒经,将那些草药特性、制毒手法记在心里;有时练习基础内功,感受气感在经脉中流转,打磨这具孱弱的身体;更多时候,她会梳理脑海中的记忆,分析这个世界的脉络——皇帝、后宫、世家、朝堂……每一个名字,每一条关系线,都在她心中逐渐清晰。
她知道,几年后便是选秀。那是原主命运的转折点,也是她踏入这个世界权力中心的契机。
但她不会重蹈覆辙。
她不会依附于谁,不会渴求那虚无缥缈的“姐妹情”,更不会为了一句“恩宠”,把自己逼到绝路。
这深宫,于她而言,不过是又一个需要征服的战场。
这日,安陵容正在绣一幅《寒梅图》,青禾匆匆跑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小姐,前院来传话,说……说老爷让您收拾一下,明日随他去知府大人府上赴宴。”
安陵容握着绣针的手一顿,针尖刺破指尖,渗出一点殷红的血珠。她面不改色地用帕子拭去,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安比槐从不带她出席这类场合,如今突然改变主意,必是有原因的。
“知道了。”她淡淡道,将绣针精准地刺入丝线中,“青禾,取我那件月白色的襦裙来,再备一盆热水,我要梳洗。”
青禾虽疑惑,却还是依言照做。
铜镜里,少女的脸庞依旧稚嫩,眼神却已沉静如深潭。
知府大人的宴……是福是祸,且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