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霜降关。
时值九月,关外已是朔风凛冽,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刀割似的疼。
镇北军大营辕门前,数十名将领披甲肃立,望着官道尽头。
他们中有人面露疑虑,有人神色轻蔑——京城派来个十五岁的小丫头当监军?怕是哪个勋贵家的千金来镀金的。
马蹄声由远及近。
三匹通体漆黑的骏马冲破风雪,为首者一袭银甲红披风,头盔下的狐狸眼清亮锐利,正是美朝暮。她身后跟着两名亲兵,俱是镇北侯府的老人。
“末将等,恭迎监军大人。”镇北军副将陈擎抱拳行礼,语气却不甚恭敬。
美朝暮翻身下马,甲胄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她走到陈擎面前,仰头看他——陈擎身长九尺,她得仰着脖子。
“陈将军。”她声音清脆,却不带稚气,“从今日起,我不是监军。”
陈擎一愣。
美朝暮从怀中掏出兵符和圣旨,高举过顶:“陛下有令,镇北军暂由本将统领,直至北疆平定。违令者,军法处置。”
风雪呼啸,兵符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营中一片死寂。
半晌,陈擎单膝跪地:“末将……遵命。”
其余将领面面相觑,终究陆续跪下。
美朝暮收好兵符,目光扫过众人:“我知道诸位不服。无妨,战场上见真章。”
她顿了顿,又道:“今夜子时,中军帐议事。迟到者,杖二十。”
说完,她转身走向大帐,红披风在风里猎猎作响。
陈擎看着她的背影,眉头紧锁。
当夜子时,中军帐灯火通明。
美朝暮换了身轻甲,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北疆舆图。帐中将领到齐了,无人敢迟到——白日里有个参将晚到了一炷香,真被拖出去打了二十军棍,现在还在帐外趴着。
“陈将军。”美朝暮点向舆图某处,“羌人最近一次袭扰是在何处?”
陈擎上前,指向霜降关西北三十里处:“落鹰峡。羌人骑兵来去如风,劫掠村庄后即刻退入草原,我军追之不及。”
“为何不设伏?”
“落鹰峡地势复杂,羌人熟悉地形,且……”陈擎顿了顿,“我军骑兵不足。”
美朝暮点头,又问粮草、兵器、兵员数目,问得极细。陈擎一一答来,渐渐收起了轻视之心——这小姑娘问的,句句要害。
待问完,美朝暮站起身:“三日后,我带三千轻骑出关。”
“不可!”陈擎急道,“羌人狡诈,三千人太险!”
美朝暮看向他:“陈将军守关多年,可曾主动出击过?”
陈擎哑然。
“守,永远守不住。”美朝暮声音平静,“只有打出去,打到他们怕,北疆才能真太平。”
帐中诸将沉默。
“此事已定。”美朝暮坐下,提笔写手令,“陈将军留守大营,其余人,按我部署行事。”
笔走龙蛇,字迹锋芒毕露。
陈擎接过手令,看着上面“夜袭落鹰峡,焚其粮草,断其后路”等字,手心渗出冷汗。
这哪里是镀金的千金?
分明是头初出茅庐的……幼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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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夜。
落鹰峡深处,羌人大营灯火稀疏。连日袭扰顺利,羌人士卒放松警惕,大部分已酣睡。
崖顶,美朝暮伏在雪地里,银甲外罩着白披风,与雪色融为一体。她身后,三千轻骑静默无声,马衔枚,人噤声。
“将军,探子回报,粮草集中在西营。”副将低声禀报。
美朝暮点头,抬起右手。
三千弓弩手悄然搭箭。
“放。”
一声轻喝,箭雨破空而下,裹着浸了火油的布条,落入羌营。瞬间火起,人喊马嘶。
“杀——”
美朝暮一马当先,冲下山崖。手中长枪如银龙出海,所过之处,羌人纷纷倒地。
她武功得镇北侯真传,又天生神力,枪法狠辣精准,专挑咽喉、心口等要害。羌人从未见过这般凶悍的女将,一时胆寒。
混乱中,羌人千夫长提刀扑来:“黄毛丫头找死!”
美朝暮不闪不避,长枪横扫,震飞对方大刀,反手一枪刺穿其胸膛。鲜血溅在她脸上,温热腥甜。
她眨了下眼,眼神未变。
“粮草已焚!”远处传来信号。
美朝暮调转马头:“撤!”
三千轻骑如来时一般,迅速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满地狼藉的羌营,和熊熊燃烧的粮草。
回营路上,副将兴奋道:“将军神机妙算!此战至少歼敌八百!”
美朝暮抹了把脸上的血:“不够。”
副将一愣。
“下次,要杀两千。”她望着远处羌人王庭的方向,狐狸眼里映着雪光,“杀到他们递降书为止。”
捷报传回京城,朝野震动。
皇帝在早朝上大笑:“好!不愧是镇北侯的女儿!”
容安王府,喜辰希拿着军报,指节微微发白。
“落鹰峡夜袭……她受伤没有?”
暗卫跪地:“美将军无恙,只是……手背被流矢擦伤,已包扎。”
喜辰希闭了闭眼:“下去吧。”
暗卫退下后,他从书案暗格取出一只锦盒,里面是金疮药、祛疤膏、安神香……都是她惯用的。他提笔写了张字条:“务必上药,留疤不好看。”
字迹潦草,透着急切。
当夜,暗卫携药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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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的冬天漫长而残酷。
美朝暮来后的第三个月,羌人大举来犯,号称十万铁骑,兵临霜降关。
营中气氛凝重。
陈擎劝道:“将军,守关为上。待朝廷援军……”
“援军至少要一个月。”美朝暮打断他,“一个月,关内粮草不够,百姓会先饿死。”
她走到沙盘前,手指划过一条险峻的山路:“我带五千精兵,绕到羌军后方。”
“那是绝路!”陈擎急道,“雪山险峻,九死一生!”
“所以羌人想不到。”美朝暮抬头,眼神坚定,“陈将军,你守关十日。十日后,若我未归……你就带百姓南撤。”
陈擎红了眼眶:“将军!”
“这是军令。”
当夜,五千死士集结。美朝暮立于阵前,银甲映雪,声音清越:“此去凶险,若有不愿者,现在可退出,不罪。”
无人动弹。
美朝暮笑了笑,翻身上马:“那便走。让羌人看看,什么叫大雍儿郎。”
五千人趁夜色出关,潜入茫茫雪山。
雪山行军第七日,暴风雪骤至。
队伍困在半山腰,积雪及腰,寸步难行。粮草将尽,士气低迷。
美朝暮命人砍树枝生火,自己站在风口,望着白茫茫的天地。
副将递来半块硬饼:“将军,您吃。”
美朝暮摇头:“分给伤兵。”
她走到崖边,忽见雪地里有什么东西反光。扒开雪一看,竟是个冻僵的人——穿着大雍服饰,怀里紧紧抱着个油布包裹。
“还有气!”军医探了探鼻息。
众人七手八脚将人抬到火边。那人缓过来后,看见美朝暮,挣扎着跪下:“可是……美将军?”
“你是?”
“小人……是世子爷的暗卫。”那人解开油布包裹,里面是数十瓶伤药、几件轻暖的狐裘,还有……一盒桂花糖。
美朝暮拿起糖盒,手指轻颤。
暗卫低声道:“世子爷说,北疆苦寒,让您……吃点甜的。”
她打开糖盒,拈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混着风雪的味道,直抵心口。
“他还说什么?”
“世子爷说……”暗卫犹豫了一下,“说‘朝朝,我等你回来’。”
美朝暮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再无迷茫。
“传令。”她站起身,“休整半个时辰,继续行军。三日内,必须抵达羌军后方。”
“是!”
风雪中,五千人再度启程。
美朝暮将糖盒贴身收好,翻身上马时,轻声说了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阿喜,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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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羌军大营。
羌王正与将领饮酒作乐,畅谈破关后如何劫掠中原。忽然营外杀声震天。
“报——大雍军从后方杀来了!”
羌王摔了酒杯:“不可能!后方是雪山!”
话音未落,营门已破。
美朝暮一骑当先,长枪所向披靡。五千死士如虎入羊群,见人就砍,见帐就烧。
羌军猝不及防,乱作一团。
这一战,从深夜杀到黎明。美朝暮率军直取中军,一枪挑飞羌王大旗。羌王仓皇逃窜,被她追出十里,生擒于马下。
朝阳升起时,羌军投降。
美朝暮立于尸山血海之中,银甲染血,红披风破了大半。她看着跪满一地的羌人将领,声音嘶哑却清晰:
“递降书,永世称臣。否则——”
她枪尖指向羌王咽喉。
“灭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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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报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
“美朝暮率五千孤军深入雪山,奇袭羌军后方,生擒羌王,迫十万羌军投降……”
皇帝念着军报,手都在抖:“好!好!传旨,封美朝暮为镇北将军,赐金牌,可节制北疆诸军!”
满朝文武皆惊。
十五岁的女将军,开国未有。
下朝后,皇帝特意把喜辰希叫到御书房。
“辰希啊。”皇帝笑眯眯地,“朝朝又立功了,你说朕赏她什么好?”
喜辰希垂眸:“陛下圣裁。”
“朕想给她赐婚。”皇帝慢条斯理地,“西羌降了,那边有几个王子不错,年纪相当……”
“不可。”喜辰希脱口而出。
皇帝挑眉:“哦?为何?”
喜辰希攥紧拳头,半晌才道:“她……还小。”
“十五了,不小了。”皇帝叹气,“女孩子家,总不能一辈子打仗。找个好夫婿,相夫教子……”
“她不喜。”喜辰希打断,声音发冷,“陛下若逼她,她敢抗旨。”
皇帝盯着他看了良久,忽然大笑:“行了,不逗你了。瞧你那点出息!”
喜辰希一怔。
皇帝敛了笑,认真道:“辰希,那丫头走前,跟朕求了个恩典——她说要用军功换一个人。你猜是谁?”
喜辰希心跳漏了一拍。
“她说,要攒够聘礼,回来强娶你。”皇帝拍拍他肩膀,“朕答应了。所以啊,你给朕老老实实等着,别动歪心思,也别搭理那些乱七八糟的媒人。要是敢娶别人……”
皇帝眯起眼:“朕就把你绑了,打包送去北疆。”
喜辰希站在原地,耳根慢慢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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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北疆日常
某日,美朝暮在帐中看兵书。
副将进来禀报:“将军,京中又送赏赐来了,这次是二十车丝绸。”
美朝暮头也不抬:“入库,登记,年底分给将士做新衣。”
“还有……容安王府也送了东西来。”
美朝暮笔尖一顿:“什么?”
副将捧上一个锦盒:“是世子爷托人捎来的,说……说是给将军的生辰礼。”
美朝暮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柄短剑,剑鞘镶着白玉,剑柄刻着桃花纹。附一张字条,只有两个字:
安好。
她握着短剑,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轻轻抱进怀里,把脸埋进去。
剑鞘冰凉,可她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暖了起来。
那天夜里,她给京中回信,难得多写了几句:
“剑已收到,甚喜。北疆一切都好,勿念。聘礼又添三城,金砖已熔好。阿喜,等我。”
信送出去后,她对着烛火发了一夜的呆。
五年了。
她快记不清他的样子了。
只记得那双桃花眼,看她的时侯总是温柔的,纵容的,带着笑的。
她一定要回去。
回去看看,那双眼睛里,还有没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