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安王府与镇北侯府仅一墙之隔。
长公主与镇北侯夫人同年有孕,又同年同月同日于子夜前后诞下麟儿。据说那夜天现异象,东边紫气西边银辉,钦天监观星后只道“双星伴月,贵不可言”,再不肯多言。
两个娃娃的洗三礼一同在宫中办。
太后一手抱着一个,笑得合不拢嘴:“瞧瞧,这俩孩子一出生就手拉手呢!”
众妃嫔命妇凑过去看,果然见两个裹在锦缎襁褓里的小婴儿,不知何时将小手搭在了一起。
喜辰希闭着眼睡得正香,美朝暮却睁着双琉璃似的狐狸眼,骨碌碌转着看人,小手还牢牢抓着喜辰希的一根手指。
皇帝大笑:“这缘分,天定的!”
于是从会爬开始,美朝暮就日日往容安王府蹭。
镇北侯夫人常常哭笑不得:“晨起睁眼第一句就是‘阿喜’,睡前最后一句话还是‘阿喜’,不知道的以为她姓喜呢。”
三岁开蒙,两个娃娃被送进宫里和皇子公主们一同启蒙。
太傅教《千字文》,念到“天地玄黄”,美朝暮趴在桌上睡着了,口水沾湿了喜辰希的袖子。喜辰希一动不动,任由她枕着,自己用另一只手认真描红。
四皇子故意用笔杆戳美朝暮的脸:“懒虫!”
喜辰希抬眼,三岁的娃娃眼神却冷得吓人。四皇子手一抖,笔掉在了地上。
午休时,四皇子的点心不翼而飞。他哭着找太傅,却在美朝暮的书袋里发现了点心渣。
“是她偷的!”四皇子指着美朝暮。
美朝暮眨巴着狐狸眼,一脸无辜:“我没有呀。”
喜辰希慢悠悠开口:“太傅,四殿下今日描红少写了两行。”
太傅一检查,果然。四皇子被罚抄书,哭得更凶了。
事后,美朝暮拉着喜辰希的手,小声道:“阿喜,点心是我拿的。”
“我知道。”喜辰希掏出手帕给她擦嘴角的糖渍,“下次别留渣。”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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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岁习武,镇北侯亲自教女儿扎马步。
美朝暮腿抖得像筛子,却咬着牙不肯哭。喜辰希就在旁边陪她蹲,小脸憋得通红也不肯起来。
“世子身子弱,不必勉强。”镇北侯劝道。
“陪朝朝。”喜辰希只说了三个字。
美朝暮扭头看他,狐狸眼弯起来:“阿喜最好了!”
那日下学,镇北侯府的马夫晚到了一刻钟。几个大他们两三岁的世家子弟围过来,为首的秦小公子伸手推喜辰希:“病秧子,听说你连马步都蹲不稳?”
喜辰希后退一步,没吭声。
美朝暮忽然冲过去,一头撞在秦小公子肚子上。对方没防备,一屁股坐倒在地。
“不许欺负阿喜!”她张开手臂挡在喜辰希面前,奶声奶气,眼神却凶得像只护食的小兽。
秦小公子恼羞成怒,爬起来就要打。美朝暮灵活地躲开,捡起地上的石子就砸——准头奇好,颗颗砸在对方膝盖上。
等马夫赶到时,秦小公子正坐在地上哭,美朝暮拉着喜辰希的手,昂着小脑袋:“他先欺负阿喜的!”
当晚,秦尚书被皇帝叫进宫“喝茶”。
第二天,秦小公子肿着眼睛来道歉。
美朝暮拉着喜辰希从他面前走过,看都没看一眼。
喜辰希低头看着她紧握着自己的小手,唇角微微弯了弯。
七岁生辰,两府合办宴席。
美朝暮穿着大红袄裙,像个年画娃娃,满场跑着收礼物。喜辰希跟在她身后,帮她抱着匣子。
沸凛冬、暖秋夏、懒逸风那年刚被选为皇子伴读,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宴会。三个孩子躲在柱子后面,看着满厅热闹。
美朝暮跑到他们面前,歪着头:“你们是谁呀?”
暖秋夏温温柔柔地笑:“我是暖秋夏,这是沸凛冬,这是懒逸风。”
美朝暮眼睛一亮:“那我们一起玩吧!”
她一手拉着喜辰希,一手去拉暖秋夏。喜辰希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
五个孩子跑到后花园,美朝暮献宝似的掏出皇帝刚赐的九连环:“阿喜可聪明了,一下就解开了!”
沸凛冬不服:“我也能!”
结果折腾了一炷香,满头大汗也没解开。
喜辰希接过,手指翻飞,不过几息,九连环“咔哒”一声散开。
沸凛冬目瞪口呆。
懒逸风凑到美朝暮身边,小声道:“你哥哥真厉害。”
“他不是我哥哥。”美朝暮认真纠正,“他是阿喜,我们天下第一好。”
喜辰希正低头重新组装九连环,闻言抬起头,桃花眼里映着小姑娘灿烂的笑脸。
他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起,五人便常在一处。沸凛冬跳脱,暖秋夏温柔,懒逸风懒散,美朝暮灵动,喜辰希……纵容着美朝暮的所有灵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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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岁那年上巳节,众人去京郊踏青。
美朝暮追着一只蝴蝶跑到河边,脚下一滑,“噗通”掉了下去。
“朝朝!”喜辰希脸色骤白,想也不想就跳进河里。
春寒料峭,河水刺骨。喜辰希本身体弱,抓住美朝暮后自己却没了力气。沸凛冬和懒逸风赶紧跳下去帮忙,暖秋夏在岸上急得直哭。
等被捞上来时,两个娃娃都冻得嘴唇发紫。
美朝暮呛了水,咳得小脸通红,却还紧紧抓着喜辰希的袖子:“阿喜……阿喜……”
喜辰希把她搂在怀里,声音发颤:“我在。”
那夜两人都发了高热。太医轮流守着,长公主和镇北侯夫人眼睛都哭肿了。
半夜,美朝暮迷迷糊糊醒来,哑着嗓子喊“阿喜”。
喜辰希就在隔壁屋,听见声音,挣扎着爬起来,赤脚跑过去,钻进她被窝,把她冰凉的小脚捂在怀里。
“阿喜在。”他低声哄,“睡吧。”
美朝暮往他怀里蹭了蹭,终于安心睡去。
第二日太医来请脉,看见两个娃娃搂在一起睡得正香,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无妨了,心病还需心药医。”
病好后,喜辰希开始认真习武。
镇北侯诧异:“世子不是不喜欢动刀枪?”
“要保护朝朝。”喜辰希扎着马步,汗如雨下,语气却平静,“不能总让她保护我。”
美朝暮蹲在旁边给他擦汗,狐狸眼亮晶晶的:“阿喜最厉害了!”
十一岁中秋宫宴,番邦使臣献舞。
舞姬腰肢柔软,水袖翩跹,一次次朝席间少年们抛媚眼。几个世家子弟看得面红耳赤。
美朝暮正专心啃月饼,喜辰希把她面前的酒换成蜂蜜水:“这个甜。”
“哦。”美朝暮接过,喝了一口,忽然抬头,“阿喜,她们为什么一直看你?”
喜辰希眼皮都没抬:“没看。”
“看了!”美朝暮凑近,小声道,“你要喜欢吗?”
喜辰希手一顿,转头看她。小姑娘眼神清澈纯粹,只有纯粹的好奇,没有半分其他情绪。
他心里忽然有些烦躁。
“不喜欢。”他移开视线,“吃你的月饼。”
宴后,几个世家子弟聚在廊下议论舞姬,言辞渐趋轻浮。喜辰希拉着美朝暮正要绕开,却听有人道:“要说美人,镇北侯府那位才是真绝色,可惜太小了……”
话音未落,美朝暮已经冲过去,一拳砸在说话那人鼻梁上。
场面顿时大乱。
等大人们赶来时,美朝暮正骑在那人身上,小拳头舞得虎虎生风。喜辰希站在一旁,冷眼看着,没人敢上前拉架——因为谁敢靠近,他就会淡淡扫过去一眼,那眼神比刀子还利。
皇帝听闻后,非但没罚,反而赏了美朝暮一柄小玉剑:“有乃父之风!”
镇北侯哭笑不得。
回府马车上,美朝暮举着玉剑,得意洋洋:“阿喜,以后谁再说你坏话,我就揍他!”
喜辰希看着她蹭破皮的手背,轻轻握住:“疼不疼?”
“不疼!”美朝暮摇头,又补充,“阿喜吹吹就不疼了。”
喜辰希低头,在她手背上轻轻吹了吹。
美朝暮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阿喜最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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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许多年后,已成婚的喜辰希和美朝暮在府中整理旧物,翻出小时候的玩意儿。
那盏狐狸灯早已褪色,却还被仔细收在锦盒里。
美朝暮拿起灯,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问:“阿喜,你当年为什么突然躲我?”
喜辰希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因为怕。”
“怕什么?”
“怕我控制不住,会把你锁在只有我能看见的地方。”他声音闷闷的,“怕你长大后,会觉得我是个疯子。”
美朝暮转过身,捧住他的脸,认真道:“可我也是疯子啊。”
她眼睛亮晶晶的:“我想把你关起来的时候,可一点没犹豫。”
喜辰希愣了愣,随即笑起来,将她搂进怀里。
“嗯,”他吻了吻她的发顶,“所以我们天生一对。”
窗外,春光正好。
青梅竹马,终成眷属。
世间最好的缘分,莫过于——从襁褓到白头,你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