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三年,冬。
上海滩最繁华的夜总会“百乐门”顶层,是整个沪上权贵们心照不宣的权力场。
水晶灯将包厢照得亮如白昼,台上歌女正咿咿呀呀唱着新式小调,旗袍开衩处露出白皙的腿,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
台下的环形沙发却泾渭分明。
最中央那张墨绿色丝绒沙发上,只坐着一个人。
喜辰希斜倚着靠背,黑色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扶手上,白衬衫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隐约的锁骨线条。
他左手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右手漫不经心地转着打火机,金属盖开合的“咔哒”声规律而清晰,压过了台上的歌声。
桃花眼半垂着,眼底没什么情绪,却让整个包厢的温度都低了几度。
没人敢坐过去。
沪上谁不知道,喜家这位太子爷最厌旁人近身。去年有个不懂事的舞女想往他腿上坐,被当场踹断了三根肋骨,扔出百乐门时连哭都不敢出声。从此,“喜辰希身边三尺内是禁区”就成了这圈子里的铁律。
包厢两侧的长沙发上倒是坐满了人。几个被各家送来“结交”太子爷的美人穿着各色旗袍,妆容精致,却都拘谨地端着酒杯,连调笑都刻意压低了声音——那位爷没发话,谁也不敢真当这是寻常酒局。
沸凛冬和懒逸风坐在另一侧的小圆桌旁,两人交换了个眼神。
“辰希今天心情不怎么样啊。”沸凛冬压低声音,丹凤眼瞥向中央沙发,“那支雪茄转了十分钟了。”
“能好才怪。”懒逸风懒洋洋地靠着椅背,杏眼里却透着精光,“美家那位老爷子下午亲自上门,说是有‘厚礼’相赠。我猜啊,又是往这儿塞人。”
话音未落,包厢门被轻轻推开。
经理弯着腰引进来一个人。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
跟在经理身后的少女约莫十八九岁,穿着一身月白色绣银线海棠的旗袍,款式保守,长度及踝,却因腰身收得极妥帖,勾勒出一段纤秾合度的曲线。她没像其他美人那样烫卷发,一头青丝用一根木簪松松绾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耳侧。
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那张脸。
不是时下流行的艳丽长相,却昳丽得惊人。肌肤莹白如玉,狐狸眼微微上挑,眼尾天生带着一抹淡红,眸光清澈纯粹,像浸在泉水里的黑琉璃。她站在那儿,不怯场,也不谄媚,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包厢中央的人。
台上的歌声不知何时停了。
喜辰希转打火机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眼,桃花眼从半垂变成平视,视线落在少女脸上,停顿了三秒。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惯常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是真正的、眼底都漾开波纹的笑意,那张本就昳丽的容颜因为这笑瞬间鲜活起来,惊艳得让两侧的美人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过来。”他说。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包厢。
少女眨了眨眼,脚步轻盈地走到沙发前。她没像其他人那样弯腰讨好,只是微微歪头看着喜辰希,眼神纯粹得像在打量什么新奇事物。
喜辰希拍了拍自己的腿。
“坐过来。”
包厢里响起细微的吸气声。沸凛冬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懒逸风直接坐直了身子,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震惊——辰希让、人、坐、腿、上?
少女却好像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她弯起唇角,狐狸眼成了月牙,然后真的侧身坐了下去——不是侧坐,而是面对面,分开腿跨坐在了喜辰希腿上。
这个姿势太过亲密,也太过大胆。她双手自然地环住喜辰希的脖子,仰着脸看他,距离近到呼吸相闻。
喜辰希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抬起,指背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
“什么名字?”
“美朝暮。”她声音清软,咬字却清晰。
“美朝暮……”喜辰希重复了一遍,桃花眼里的笑意深了些,“美家送的?”
“嗯。”美朝暮点头,顿了顿又补充,“父亲说,让我来陪喜少爷。”
“陪?”喜辰希轻笑出声,环在她腰上的手收紧了些,将她整个人往怀里按了按,“那你知不知道,坐在这儿意味着什么?”
美朝暮想了想,认真道:“意味着我是阿喜的了。”
“阿喜?”喜辰希挑眉。
“嗯。”她理直气壮,“你让我坐这儿,就是我的阿喜了。”
包厢另一端,沸凛冬一口酒呛在喉咙里,咳得惊天动地。懒逸风一边给他拍背一边瞪大眼睛看着中央沙发——那姑娘叫辰希什么?阿喜?还“我的”?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
喜辰希却好像很受用。
他低笑一声,额头抵上她的,鼻尖相蹭,姿态亲昵得不像话。
“对,是你的。”他说,“从今往后,都是你的。”
说完,他抬眼看向一直候在门口的经理:“美家老爷还在外面等回话?”
经理连忙躬身:“是,美老爷说……说务必请喜少爷赏脸收下这份心意,美家在南码头那批货……”
“告诉他,”喜辰希打断他,声音冷淡下来,“人我收了,货的事明天去公司找王经理谈。另外——”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美朝暮,指尖撩起她一缕长发。
“美朝暮从今天起和美家没关系了。户口迁出来,跟我姓。”
经理怔住:“喜少爷,这……”
“需要我重复?”喜辰希抬眼,桃花眼里那点温情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威压。
“不、不敢!我这就去传话!”经理冷汗都下来了,慌忙退出去。
包厢里一片死寂。美人们脸色各异,有震惊,有羡慕,更多的是难以置信——太子爷这是……真要把人收在身边?还迁户口改姓?这哪里是收个玩物,这分明是……
美朝暮却好像没听见那些话。她依旧环着喜辰希的脖子,狐狸眼弯弯的,忽然凑近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那我以后叫喜朝暮了?”她问。
“嗯。”喜辰希被她亲得眸光一暗,按在她腰上的手紧了紧,“喜朝暮,记住了吗?”
“记住了。”她乖乖点头,又蹭了蹭他的鼻尖,“我是阿喜的朝朝。”
喜辰希心底那头从未对任何人显露过的凶兽,在这一刻终于停止了无声的咆哮。它满足地趴伏下来,喉咙里发出舒适的呼噜声,尾巴轻轻摇晃——对,朝朝是他的,在他怀里,哪儿也不会去。
愉悦从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又亲了亲鼻尖,最后含住她的唇,厮磨了好一会儿才放开。
“乖。”
他拿起果盘里切好的蜜瓜,喂到她嘴边。美朝暮张嘴吃了,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却一直看着他。
他又端起果汁杯,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贴上她的唇,一点点渡过去。美朝暮顺从地吞咽,喉结滚动时,喜辰希的眸光深得吓人。
“来这里,也很好。”她咽下果汁,忽然小声说。
“嗯?”喜辰希指腹摩挲着她的腰侧。
“有阿喜。”她笑起来,眉眼弯弯,昳丽的容颜因这笑亮得惊人,“所以很好。”
喜辰希怔了怔,随即低笑出声。那笑声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愉悦,放松,甚至带着点少年气的得意。他笑起来时桃花眼微弯,眼底盛着光,惊艳得让整个包厢都亮了几分。
“阿喜笑起来最好看了。”美朝暮捧住他的脸,认真地说。
“只给你看。”喜辰希蹭蹭她的脸颊,又亲了亲耳垂,心情好得连带着看包厢里那些美人都顺眼了些,“还想吃什么?”
“不吃了。”美朝暮摇摇头,视线飘向台上——不知何时,歌女已经退下,换了个穿水袖舞衣的姑娘正在跳《春江花月夜》。她看得认真,身子却依旧紧贴着喜辰希,手还环在他脖子上。
喜辰希也不催她,就那么抱着,一只手在她后背轻轻摩挲,另一只手把玩着她的长发,姿态是全然的占有和纵容。
跳了一小段,美朝暮忽然转回头,在喜辰希唇上又亲了一口,然后摸摸他的头,声音软糯得像化开的蜜糖:“阿喜最好了,不闹了嘛。”
她在哄他。
这个认知让沸凛冬和懒逸风彻底石化。两人僵在座位上,看着那位从来只有别人哄他、谁敢让他“别闹”的太子爷,居然真的低笑一声,蹭蹭她的颈窝,说了声“好”。
我的天。沸凛冬用眼神对懒逸风说。
这姑娘胆子忒大了。懒逸风回以眼神。
关键太子爷还真吃这套。两人同时想。
而两侧的美人们,眼神已经从震惊变成了赤裸裸的羡慕嫉妒恨。她们中也有长得纯的,也有会撒娇的,可谁曾近过太子爷的身?更别说这样跨坐在他腿上,被他抱着哄着,还亲昵地叫“阿喜”……
凭什么?就凭她那张脸?
可再不甘,也没人敢出声。喜辰希环在少女腰上的手,那占有性的姿态,分明是在宣告:这是我的,谁碰谁死。
舞跳完了,喜辰希招招手,侍者端来一杯琥珀色的洋酒。他端起杯子,自己先抿了一口,然后托起美朝暮的下巴,吻上去,将酒液一点点渡进她嘴里。
美朝暮被呛了一下,咳嗽时眼尾泛红,眸光水润,却还是乖乖咽了下去。
“还要……”她小声说。
喜辰希低笑,又喝了一口,继续渡给她。一杯酒,大半进了她的肚子,小半在亲吻时顺着唇角流下,被他轻轻舔去。
美朝暮酒量显然不好,几口下去,脸颊就泛起嫣红,眼神也迷离起来。她迷迷糊糊地蹭着喜辰希的颈窝,嘴唇贴着他脖颈的皮肤,含糊地撒娇:“阿喜……困……”
“睡吧。”喜辰希将她往怀里拢了拢,让她整个侧坐在自己腿上,头靠在自己肩窝,一只手环着她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梳理她的长发。
她真的就这么睡着了。
包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她均匀轻浅的呼吸声。喜辰希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后背靠着沙发,一手护着她,另一只手拿起之前那支雪茄,终于点燃。
烟雾袅袅升起,他垂眼看着怀里熟睡的人,桃花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沸凛冬和懒逸风对视一眼,默契地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到包厢外间的休息室。
门一关,沸凛冬就长出一口气:“我的妈……辰希这是栽得彻彻底底啊。”
“何止栽了,”懒逸风摇头,“我看他是自己挖坑把自己埋了,还躺平了让人填土。”
“那姑娘什么来历?美家那个不受宠的三小姐?”
“好像是。美老爷子前头两个女儿都嫁了,这个最小,听说一直养在乡下老宅,最近才接回上海。”
“难怪……”沸凛冬啧啧两声,“一看就没被这圈子污染过,眼睛干净得吓人。也就这样的,才能近辰希的身。”
两人正说着,暖秋夏从走廊另一头过来。她穿着藕荷色旗袍,外罩白色羊毛披肩,柳叶眼里带着温婉的笑意。
“听说辰希这儿有热闹看?”她轻声问。
“何止热闹,”懒逸风朝包厢门努努嘴,“铁树开花了,开得那叫一个灿烂。”
暖秋夏透过门缝看了一眼,看到沙发上相拥的两人,微微一怔,随即笑意更深。
“真好。”她轻声说。
包厢内,喜辰希一边轻轻拍着美朝暮的背,一边抬眼看向候在角落的助理。
“美家的事处理干净。”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朝朝的户口明天必须迁出来,名字改成喜朝暮。美家那边,该给的补偿给,但话要说清楚——从今往后,她和美家再无瓜葛。”
“是。”助理躬身。
“另外,”喜辰希顿了顿,指尖拂过美朝暮熟睡的脸颊,“去查查她在美家这些年的事。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明白。”
助理退下后,喜辰希重新低头看向怀里的人。她睡得毫无防备,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呼吸温热,全然的依赖和信任。
他心底那头凶兽满足地蜷缩起来,尾巴轻轻摇晃。
对,就这样。
她的笑,她的泪,她的睡颜,她的一切,都只能属于他。从身到心,从名到姓,从今往后,永生永世。
喜辰希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我的朝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