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理一走，门又关上了。

张桂源抱着希希，心脏跳得像在擂鼓。杨博文那句“哪里也不准去”，说得跟下圣旨似的。

“杨博文，你讲点道理行不行？”张桂源压着火气，试图跟他讲逻辑，“我的航班还有二十分钟起飞，希希晚上要按时吃饭睡觉。你凭什么把我们扣这儿？”

“凭什么？”杨博文抱臂靠在旁边的茶几上，长腿交叠，那姿态又恢复了惯常的、令人火大的掌控感，“就凭你怀里抱着的那位，可能跟我关系匪浅。在事情弄清楚之前，你们哪儿都别想去。”

“弄清楚？怎么弄清楚？”张桂源冷笑，“当场抽血验DNA？杨总手段真是越来越简单粗暴了。”

“如果必要，不是不可以。”杨博文眼神都没动一下，“但我现在更想知道，你当初为什么瞒着我。”

“我瞒你？”张桂源简直要气笑了，“杨总记性是不是不好？当年是谁说最讨厌拖油瓶，最烦不清不楚的麻烦？我倒是想告诉你，告诉你干嘛？让你给我递张堕胎同意书，还是直接给我打笔钱让我滚远点？”

这话刺得杨博文眉头一拧，心里那股刚压下去的火苗又窜了起来：“张桂源！在你眼里，我就是那种人？”

“不然呢？”张桂源毫不退让，“杨总当年做得还不够绝情？分手分得跟开除员工一样干净利落。我怎么知道你对‘意外产物’是什么态度？万一你觉得是我算计你，想拿孩子要挟你杨家，我找谁说理去？”

“你……”杨博文被他堵得一窒。当年他确实没给张桂源任何挽留的余地，话说得也决绝。但他以为……以张桂源的性格，如果真的有了，怎么也会……

“所以你就自己偷偷生了？”杨博文声音发沉，“一个人躲起来，生孩子，养孩子？张桂源，你是觉得自己能耐大得很，还是觉得我杨博文知道了就一定会逼你打掉？”

“不然呢？”张桂源反问，眼圈有点发红，但强忍着，“难道我还要抱着希望，指望杨总你突然父爱泛滥，喜当爹？我赌不起，杨博文。我自己的孩子，我自己负责。”

“你自己负责？”杨博文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他，“那你问过孩子吗？他需不需要另一个父亲？”

“他现在不需要！”张桂源抱紧希希，声音拔高，“他有我就够了！我们过得很好！不需要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只会凶他的‘爸爸’来搅乱我们的生活！”

希希被爹地的声音又吓了一小跳，瘪了瘪嘴，更紧地往张桂源怀里缩，小声道：“爹地……我们回家……”

“乖，马上。”张桂源低头亲了亲他的发顶，再抬头看杨博文时，眼神冷得像冰，“听到了吗？孩子想回家。杨总要是还有点人性，就别在这儿演什么强行认亲的戏码。”

“回家？”杨博文捕捉到这个字眼，敏锐地眯起眼，“你们回哪个家？在柏城的住处？还是……”

“跟你有关系吗？”张桂源警惕道。

杨博文没接话，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目光又扫过他怀里孩子穿的衣服、背的小书包，都是不错的牌子，但不算顶级。张桂源现在的穿着，也是低调但看得出品质。他一个人带着孩子，在柏城这种地方，过得似乎……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窘迫。

“看来，‘一个人’带孩子，也没那么难。”杨博文语气有点微妙，说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张桂源，你比我想的有本事。”

这话听着就别扭。张桂源哼了一声：“托杨总的福，离开你之后，我总算学会靠自己了。”

两人之间沉默了几秒，空气里都是火药味，但又诡异地掺杂着别的什么。杨博文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希希，看着他毛茸茸的脑袋，抓着他爹地衣领的小手。张桂源则全身紧绷，像护崽的母兽，盯着杨博文的一举一动。

“他……”杨博文忽然开口，语气生硬，甚至有点别扭，“平时都吃什么？挑食吗？”

张桂源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没好气地说：“杨总问这个干嘛？想给他下毒？”

杨博文脸色一黑：“张桂源！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跟你没什么好说的。”张桂源别开脸，“希希很乖，不挑食，但虾过敏。满意了？”

虾过敏……杨博文默默记下了。他自己也过敏，海鲜类很少碰。

“他上幼儿园了？”杨博文又问。

“关你……”

“张桂源。”杨博文打断他，声音沉了沉，“我只是在了解情况。如果你非要像只刺猬一样，那我们可能真要换个地方，‘好好’谈谈了。”

他话里的威胁意味很明显。

张桂源咬了咬牙，不情不愿地吐出几个字：“上了，附近一家私立。”

“哪个区？”杨博文追问。

“……”张桂源不说话了。这不能透露。

杨博文看他那戒备的样子，心里那股烦躁又升了起来。他就这么不值得信任？

这时，希希可能觉得气氛没那么吓人了，又悄悄从张桂源肩膀抬起头，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向杨博文，小声问张桂源：“爹地……这个叔叔，为什么一直看我们？”

叔叔……

这个称呼像根小针，扎了杨博文一下。

张桂源心里却莫名爽了一下，故意用杨博文能听到的声音“安慰”孩子：“没事希希，这个叔叔就是……比较好奇。我们不认识他，不用怕。”

不认识他。

杨博文的脸彻底黑了。他盯着张桂源，眼神危险：“张桂源，你教得真好。”

“过奖。”张桂源假笑，“总比某些人，连怎么当爹都没学过强。”

眼看又要吵起来，希希的肚子忽然“咕噜”叫了一声，在安静的休息室里格外清晰。

小家伙不好意思地把脸埋起来。

张桂源立刻心疼了，也顾不上跟杨博文斗嘴，柔声问：“希希饿了？爹地带你去吃东西好不好？”

“嗯……”希希小声应着。

杨博文看着这一幕，心里的火气奇异地消下去一点，变成一种更复杂的憋闷。他清了清嗓子，语气生硬：“休息室有简餐，可以让他们送进来。”

“不用了。”张桂源想也不想就拒绝，“我们出去吃。”

“外面人多眼杂。”杨博文皱眉，“就在这里。”

“怎么？杨总还怕我带着孩子跑了？”张桂源讽刺道。

“我是怕孩子饿着。”杨博文瞪他，“张桂源，你能不能别把我想得那么十恶不赦？”

张桂源看看怀里确实饿了的儿子，又看看杨博文那副“你爱信不信”的冷脸，权衡了一下。出去确实麻烦，而且杨博文真要想拦，他也走不远。

“……行。”他妥协了，但补充道，“吃完我们就走。”

杨博文没接话，走到一旁按了内线，低声吩咐送些适合孩子吃的食物进来。

等待的间隙，气氛又陷入尴尬的沉默。希希靠在张桂源怀里，一会儿看看爹地，一会儿又偷偷瞄一眼那个高大但有点凶的“叔叔”。

杨博文的目光也几乎没离开过孩子。他看着他小小的五官，越看，那种熟悉感和血脉相连的奇异感觉就越强烈。他忽然想起什么，开口，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放软了一点：“他……怕黑吗？”

张桂源正低头整理希希的衣领，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他，眼神有点古怪：“杨总问这个干嘛？想晚上去吓唬他？”

“张桂源！”杨博文额角跳了跳，压着声音，“我就不能关心一下？”

“关心？”张桂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杨博文，你这不叫关心，叫审问，叫满足你自己的好奇心。真正的关心不是这样的。”

“那该怎么样？”杨博文反问，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求教般的别扭。

张桂源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荒谬。五年前冷酷绝情的杨大总裁，现在居然在问他该怎么关心孩子？

他撇撇嘴，低头蹭了蹭希希的额头，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就是……想知道他今天在幼儿园开不开心，有没有交到新朋友，午饭吃了什么，睡觉有没有做梦……而不是像查户口一样，问些冷冰冰的问题。”

杨博文沉默了。他看着张桂源温柔垂眸的样子，看着孩子依赖地蹭他。那样的亲密无间，是他完全陌生的领域。

他心里有点堵，又有点说不出的……涩。

正想着，侍者轻轻敲门，送了食物进来。是清淡的鸡肉粥、蔬菜泥和水果切块，还有一杯温牛奶。

东西摆好，侍者悄无声息地退下。

张桂源把希希放在沙发上，准备喂他。杨博文就站在几步外看着。

希希闻着香味，眼睛亮了亮，乖乖坐好。

张桂源舀了一勺粥，轻轻吹凉，递到希希嘴边：“来，希希，啊——”

杨博文看着他那熟练又小心翼翼的动作，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更重了。

希希张开嘴吃下，眼睛弯了弯：“好吃，爹地。”

“乖。”张桂源笑了，那笑容很浅，却瞬间柔和了他整张脸的线条。

杨博文看着那笑容，一时有些移不开眼。他好像很久……没见张桂源这样笑过了。不是冷笑，不是假笑，而是这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暖意的笑。

鬼使神差地，他往前走了两步，在沙发另一侧坐下。

张桂源立刻警惕地看了他一眼，身体往希希那边侧了侧，像是要挡住。

杨博文没理他，目光落在希希沾了点粥渍的嘴角。他抽了张纸巾，伸手过去。

张桂源动作比他快，已经用指腹轻轻擦掉了。

杨博文的手僵在半空。

希希看看爹地，又看看那个伸着手的“叔叔”，眨了眨眼。

杨博文有点尴尬，收回手，捏紧了那张没送出去的纸巾。他看着张桂源细致地喂孩子，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可他明明……不该是。

“他……”杨博文又开口，声音有点干，“长得像你。”

张桂源喂粥的手顿了顿，没抬头：“我的儿子，当然像我。”

“眼睛也像我。”杨博文补充道，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笃定，甚至是一丝微妙的得意。

张桂源动作停住了。他慢慢抬起头，看向杨博文。

杨博文也看着他，目光相接。

空气里，那些火药味和敌意，似乎被这句话搅散了一些，浮上来一些更曖昧难明的东西。像细小的尘埃，在夕阳的光束里无声飞舞。

张桂源先移开了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点低：“……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但这话，说得没什么底气。

希希吃了几口，大概是感觉到“叔叔”没有恶意，好奇地看了看杨博文面前空空的小桌板，忽然用小勺子舀起一点点蔬菜泥，颤巍巍地，朝着杨博文的方向递了递。

“……叔叔，吃。”小家伙声音细细的。

两个大人都愣住了。

张桂源惊讶地看着儿子。

杨博文更是浑身一僵，看着那递到面前、糊了一勺子绿色泥状物的小勺子，还有孩子那双清澈的、带着一点点怯生生示好意味的大眼睛。

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又软，又痒，还有点无措的慌。

他该怎么反应？

接过来？他有点洁癖。

拒绝？孩子会不会难过？

张桂源看着杨博文那副罕见的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那点莫名的憋闷忽然散了些，甚至升起一点恶劣的、想看好戏的心思。

他故意没说话，就看杨博文怎么办。

杨博文在张桂源看好戏的目光和希希期待的注视下，僵硬了几秒。然后，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微微倾身，张开嘴，极其不自然地、就着希希的手，抿掉了那一点点蔬菜泥。

味道……很奇怪。

但他顾不上了。

希希看他吃了，立刻开心地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杨博文看着那笑容，怔住了。心里那块荒芜的地方，好像被这笑容照亮了一点点。

张桂源也怔了一下。他看着杨博文微微滚动的喉结，和脸上那来不及掩饰的、生疏又别扭的神情，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抽了张纸巾，有点粗鲁地擦了擦希希的小手和勺子，闷声道：“自己吃，别乱喂。”

气氛又变得微妙起来。

这一次，沉默里少了些剑拔弩张，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流。

食物吃得差不多了，希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揉揉眼睛，往张桂源身上靠。

张桂源知道他累了，抱起他，轻轻拍着背。

杨博文看着，终于又开口，这次声音低沉了很多：“张桂源，我们谈谈。认真的。”

张桂源拍着孩子的手顿了顿。

他知道，躲不过去了。

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