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风波平息,周南南受了惊吓,但好在没有大碍,顾时安和沈倦的“组合救援”也在小范围内成了传奇(虽然版本各异)。校园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某种新的平衡。
周一班会课,班主任徐州推了推眼镜,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这群让他又爱又头疼的学生,清了清嗓子,抛下了一个重磅消息:
“咳咳,同学们,安静一下。学校考虑到你们即将升入高三,学习压力增大,身体素质也不能落下,为了磨炼意志、增强体魄,经研究决定——”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满意地看到下面不少同学(尤其是男生)眼睛亮了起来,而部分女生则露出了苦恼的表情。
“——在下下周,组织为期一周的军训!”
“哇!” “真的假的!” “太棒了!”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兴奋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徐州老师敲了敲讲台,让大家安静,继续道:“地点就在市郊的国防教育基地,封闭式管理。大家提前准备好换洗衣物和个人用品,具体要求会后班长发到群里。”
他目光扫视全班,最后落在了第一排那个永远脊背挺直的身影上,语气自然而然地带上了一贯的信任和期许:
“对了,沈倦。”
被点名的沈倦(已经回到自己身体的沈倦)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老师。
“军训开营仪式上,需要一名学生代表发言。你是我们班的标杆,也是年级的榜样,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好好准备一下演讲稿,要体现我们临江二中学子的精神风貌和迎接挑战的决心。”
“哇——” 教室里响起一片羡慕或起哄的声音。让沈倦代表发言,简直是毫无悬念的选择。
沈倦神色未变,只是微微颔首,声音清朗:“好的,老师。”
然而,没有人注意到,在教室的后排角落,刚刚还因为听说军训而有点兴奋的顾时安,在听到“演讲稿”三个字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脸上轻松的表情也凝固了。
演讲稿……代表发言……站在全校师生面前……
那些被“沈倦”支配的、埋头苦读、背诵演讲稿、模拟演讲的“恐怖”记忆,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即使现在身体换回来了,那种被文字和聚光灯支配的恐惧感,却像是刻进了DNA里。
他下意识地看向前排沈倦的背影,目光复杂。
讲台上,徐老师又交代了一些军训注意事项,便宣布下课。
教室里顿时喧闹起来,大家都在热烈讨论着即将到来的军训。顾时安却有些心不在焉,磨磨蹭蹭地收拾着书包。
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慢吞吞地挪到第一排,沈倦的桌边。
沈倦正在不紧不慢地将书本收进书包,动作一丝不苟。察觉到旁边有人停下,他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看向顾时安,带着淡淡的询问。
顾时安抓了抓头发,眼神飘忽,语气有点别扭,声音压得很低:
“喂……那个……演讲稿……”
沈倦手上动作未停,只是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怎么?”
“你……”顾时安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你写那种东西……没问题吧?需要……帮忙吗?” 最后几个字说得飞快,几乎含在嘴里。
帮忙?他能帮沈倦什么?打架站台还行,写演讲稿?沈倦不帮他写检讨就不错了。
沈倦看着顾时安那副明明担心、却又死要面子不肯直说的别扭样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当然知道顾时安在担心什么——不是担心他写不出来,而是担心这任务会勾起某些“不堪回首”的记忆,或者……单纯就是,不想看到他(沈倦)再那么辛苦?
“演讲稿,”沈倦将最后一本书放进书包,拉上拉链,语气平淡如常,“框架已经有了。具体内容,还需要结合军训的主题和校方的要求再调整。”
他顿了顿,拎起书包,站起身,与顾时安平视。
“不过,确实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顾时安眼睛一亮,立刻挺直了背:“什么事?你说!” 只要不是让他写稿子,干啥都行!
沈倦看着他瞬间亮起来的眼神,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微不可察的一毫米。他拿起书包,朝着教室外走去,声音随风飘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轻松:
“陪我吃晚饭。顺便,听听初稿,提提意见。”
顾时安愣在原地,眨了眨眼。
提意见?听沈倦的演讲稿初稿?他能提什么意见?“这里不够帅”?“那里语气不够凶”?
但看着沈倦已经走出教室门的背影,顾时安还是“啧”了一声,挠挠头,迈开长腿追了上去。
“喂!沈倦!你等等!什么叫提意见啊?我可不会夸你写得好!”
“没让你夸。”
“那你要我说啥?……诶,晚上吃小食堂新出的辣子鸡行不行?我请客!”
“随你。”
两人的声音渐行渐远,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偶尔交错。国防教育基地,开阔的训练场上。
烈日当空,迷彩服方阵整齐肃穆。主席台上,红旗招展,领导端坐。空气中弥漫着塑胶跑道被炙烤的焦味,以及上千名学子屏息凝神的紧绷感。
沈倦(真正的沈倦)站在立式麦克风前。
他穿着合身的迷彩作训服,身姿挺拔如松,平时略显清瘦的身形在军装的衬托下,多了几分料峭的英气。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在阳光下反射着理性的光芒。他手中没有稿纸——脱稿演讲,是对他最基本的要求。
“尊敬的各位领导、教官,亲爱的老师们、同学们……”
清朗、平稳、带着金属质感的嗓音通过扩音器传遍训练场的每一个角落。开场白严谨而富有激情,引经据典,逻辑清晰,迅速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他讲述着青春与责任,汗水与荣光,个人与集体,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蕴含着一种鼓舞人心的力量。
顾时安站在自己班级的方阵里,微微仰头,看着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心跳得有点快,不是因为军训的兴奋,也不是因为领导的威严。而是因为台上那个人。
看着沈倦从容不迫、挥洒自如的样子,顾时安心里那点因为“演讲稿”而残留的别扭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和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专注的欣赏。
这家伙,果然还是这样耀眼。顾时安想,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演讲进行到中段,沈倦的语调微微上扬,进入了一个需要调动情绪、呼唤共鸣的高潮部分:
“……因此,我们来到这里,不仅是为了锤炼体魄,更是为了淬炼意志!让汗水洗去娇气,让纪律重塑精神!让我们以此刻为起点,证明我们不仅是考场上的佼佼者,更是未来能够肩负重任的……”
他的话语铿锵有力,目光扫过台下年轻的迷彩海洋,带着鼓舞和期待。
然而,就在“重任的”这三个字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
异变陡生!
一道璀璨到极致、灼白到近乎虚无的强光,毫无征兆地、自虚无中垂直刺下!它无声无息,却带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威能,精准无比地、同时贯穿了主席台上正在演讲的沈倦,和台下方阵中正凝神仰望的顾时安!
如同上次竞赛结束时一样,这道光,只有他们两人能看见,能感知。
“——!”沈倦的声音戛然而止。
“!”顾时安的身体猛地一震。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
那股熟悉的、庞大而奇异的能量再次席卷了他们!灵魂被强行抽离、旋转、然后在剧烈的眩晕和失重感中,被狠狠掷入另一个熟悉的“容器”!
视野扭曲,感官错乱。
台上,沈倦(顾时安灵魂)只觉得一股沉重的、充满力量感的陌生重量瞬间充斥四肢百骸,喉间的声音变得粗粝,视线的高度微妙变化,鼻梁上那副熟悉的眼镜带来的清晰世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略微模糊的、却更加开阔的视野。他手里空空如也,面前是冰冷的麦克风,台下是黑压压的、因为他的突然停顿而面露疑惑的数千双眼睛。
台下,顾时安(沈倦灵魂)则感到身体骤然一轻,一种熟悉的、属于智慧生物的轻盈和清晰感回归,但同时,太阳穴传来被烈日直射的微痛,以及喉咙里那句未说完的话带来的灼烧感。他发现自己正站在密集的方阵中,周围是同学困惑地看向台上、又奇怪地瞥向突然晃了一下的他的目光。
又换了!
在军训开营仪式上,在沈倦脱稿演讲到一半的关键时刻,他们竟然又换回了对方的身体!
台上,“沈倦”(顾时安内核)僵立在麦克风前,大脑一片空白。那篇他亲自撰写、烂熟于胸的演讲稿,此刻像是被橡皮擦从他(顾时安)的脑子里彻底抹去,一个字都想不起来!只剩下最后那几个断掉的音节在空荡荡的脑海里回响:“……重任的……重任的……” 重任的什么?!后面是什么?!
汗水,瞬间从额角渗出。不是热的,是急的,是吓的。
台下,“顾时安”(沈倦内核)猛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强迫自己以最快的速度冷静下来,目光如电,射向台上那个骤然沉默、显得无比突兀的“自己”。
台上台下,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和数千道目光,两个刚刚完成灵魂置换的人,视线在空中死死交缠。
沈倦(顾时安身体)看到了顾时安(沈倦身体)眼中的震惊、焦急,以及一丝强自镇定的询问。
顾时安(沈倦身体)则看到了“自己”(顾时安内核)脸上的空白、慌乱,以及那份熟悉的、濒临搞砸大事的绝望。
完了。
这是两人脑海中同时闪过的念头。
主席台上的领导微微蹙眉,教官也投来疑惑的目光。台下的骚动开始像涟漪般扩散,窃窃私语声渐起。
“沈倦同学?” 旁边的带队老师小声提醒,带着关切和催促。
站在台上的“沈倦”(顾时安)浑身一激灵,冷汗湿透了后背的迷彩服。他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感受着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压力,喉咙发紧,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千钧一发!
就在这令人窒息寂静即将被疑惑的声浪打破的前一秒——
台下,“顾时安”(沈倦内核)动了。
他没有做出任何夸张的举动。只是微微吸了一口气,然后,在数千人的注目下,在周围同学惊愕的目光中,他挺直了属于沈倦的、略显单薄却异常挺拔的脊背,抬起了头。
他没有看台上慌乱的“自己”,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更远处,仿佛在回忆,在酝酿。
然后,他用沈倦那清朗的、此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斩钉截铁般力量的嗓音,不高,但清晰地接上了台上断掉的话语,一字一句,平稳而坚定地,念出了演讲稿接下来的内容:
“……更是未来能够肩负重任的——中国青年!”
声音通过空气传来,不算特别响亮,却奇异地压住了场中细微的骚动,清晰地传入了台上“沈倦”(顾时安)的耳中,也传到了附近不少同学的耳中。
台上的“沈倦”(顾时安)如同听到了天籁!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回过神来,抓住这救命稻草,立刻对着麦克风,用顾时安那副带着沙哑磁性的、此刻却努力模仿沈倦平稳语气的嗓音,将沈倦(顾时安身体)念出的那句话,大声地、完整地重复了出来:
“——更是未来能够肩负重任的中国青年!”
话音落下,台上的“沈倦”(顾时安)不敢有丝毫停顿,立刻凭借顾时安身体强大的应变能力(和求生欲),硬着头皮,顺着沈倦(顾时安身体)那低声的、只有他附近人能隐约听到的“提词”,一句接一句,将演讲稿的后半部分,虽然语气稍显生硬、不如沈倦本人流畅富有感染力,却奇迹般地、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台上,“沈倦”(顾时安)在“提词”下艰难“背诵”。
台下,“顾时安”(沈倦)隐在人群中,目光沉静,嘴唇微动,精准引导。
两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发声,一个传音;一个用着对方的身体撑住场面,一个用自己的灵魂稳住大局。
这诡异到极点、又默契到极致的场景,在烈日下的训练场上真实上演。
所有人都以为沈倦只是突然忘词,在短暂停顿后迅速调整状态,完美完成了演讲。只有极少数离“顾时安”较近的同学,隐约觉得刚才好像听到学霸顾时安低声说了句什么,但内容听不清,只当是错觉。
演讲终于在“沈倦”(顾时安)带着颤音(被吓的)却强作镇定的“我的演讲完毕,谢谢大家!”中结束。
掌声雷动。
台上的“沈倦”(顾时安)如释重负,后背已经完全湿透,腿都有些发软。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下了主席台。
台下的“顾时安”(沈倦)在掌声中,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掌心已被掐出深深的月牙印。他抬头,看着那个顶着自己外壳、惊魂未定走下来的家伙,镜片后的目光复杂难辨,有无奈,有后怕,更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奇异的紧密感。
开营仪式继续进行。
但顾时安和沈倦都知道,他们刚刚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了一场怎样惊心动魄的、绝无仅有的“双人演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