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亲王府的满月宴余温尚在,廊下的红绸绣球还未撤去,檐角铜铃上的红丝绦依旧随风摇曳,只是那叮当作响的清脆声,不知怎的,竟染上了几分萧瑟。府里的仆役们还在收拾昨日的残席,酒香与菜香渐渐淡去,只余下满地的红纸屑,被晚风卷着,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永琪与苏燕樱是第二日晌午才回荣亲王府的。泽阳玩了一日,早已累得在马车上沉沉睡去,小脑袋靠在苏燕樱的肩头,嘴角还沾着一点糕点的碎屑。永琪坐在对面,看着妻儿恬静的模样,眉眼间的笑意尚未散去,指尖轻轻摩挲着苏燕樱的手背,柔声道:“昨日霈东满月,那般热闹,想来紫薇定是欢喜极了。往后咱们泽阳,也能有个伴儿了。”
苏燕樱莞尔,抬手理了理泽阳额前的碎发,声音轻得像羽毛:“是啊,孩子们能这般和睦,便是咱们做父母的最大的福气了。只是昨日看紫薇,身子虽好了许多,却还是透着几分虚弱,往后还得仔细将养着才是。”
“嗯,我已经吩咐太医院,多送些滋补的药材去康亲王府。”永琪颔首,目光落在泽阳熟睡的小脸上,满是温柔,“待霈东再大些,再让他跟泽阳一同上国子监,一同骑马射箭,兄弟俩也好互相照应。”
马车轱辘碌碌,碾过青石板路,一路行至荣亲王府门前。管家早已候在门口,见马车停下,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只是他脸上的神色,却并非往日的恭敬温和,反倒带着几分慌乱与凝重,嘴唇嗫嚅着,似是有话要说,却又迟迟不敢开口。
永琪心中咯噔一下,方才的闲适惬意瞬间消散大半。他率先跳下马车,眉头微蹙,沉声道:“怎么了?可是府里出了什么事?”
管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王爷……宫里……宫里来人了!”
“宫里来人?”永琪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可是皇阿玛有何旨意?”
苏燕樱也抱着泽阳下了马车,见管家这副模样,一颗心也悬了起来,连忙问道:“管家,到底出了何事?你倒是说清楚啊!”
管家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声音里带着哭腔,一字一句,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般:“是……是冷宫里的愉嫔娘娘……还有……还有欣荣侧福晋……她们……她们在秋兰苑……同归于尽了啊!”
“轰——”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永琪的头顶,震得他浑身血液瞬间凝固。他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如纸。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王爷!”管家抬起头,满脸泪痕,“方才宫里的侍卫统领亲自来报,愉嫔娘娘她……她禁足冷宫,病情时好时坏,不知怎的,竟挣脱了看守的宫人,跑到了秋兰苑。欣荣姑娘正在苑中,两人撞见,不知为何起了争执,竟大打出手。愉嫔娘娘被欣荣姑娘用簪子刺伤,一时发狠,也拔出簪子刺向欣荣姑娘的心口……两人……两人当场就没气了啊!”
“额娘……”永琪踉跄着后退一步,若非身后的侍卫眼疾手快扶住了他,他险些便要栽倒在地。他的嘴唇翕动着,一遍遍念着这两个字,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绝望与痛楚,“不可能……这不可能!额娘她……她病着,怎么会跑去秋兰苑?怎么会……”
苏燕樱只觉得浑身冰冷,怀里的泽阳似是被这压抑的气氛惊扰,嘤咛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她连忙稳住心神,将泽阳紧紧搂在怀里,抬头看向永琪,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永琪,你冷静些,此事定然有内情,咱们先进宫去,问个清楚!”
“进宫……对,进宫!”永琪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推开扶着他的侍卫,双目赤红,脚步踉跄地朝着府外的骏马奔去,“我要去见额娘!我要去问个明白!”
他翻身上马,根本顾不得整理缰绳,便猛地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扬蹄朝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急促而杂乱,溅起一地的尘土,如同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苏燕樱看着他绝尘而去的背影,一颗心沉到了谷底。她低头看了看怀里懵懂的泽阳,轻声道:“泽阳乖,爹爹有急事进宫了,咱们先回府里,好不好?”
泽阳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手紧紧攥着苏燕樱的衣角:“娘,爹爹是不是生气了?他跑得好快。”
苏燕樱强忍着鼻尖的酸涩,摇了摇头,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哽咽:“不是的,爹爹只是有很重要的事要做。泽阳听话,咱们回屋,别添乱。”
说罢,她抱着泽阳,转身走进了王府。府里的下人早已乱作一团,丫鬟们窃窃私语,脸上满是惶恐。苏燕樱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吩咐管家:“立刻备上马车,我稍后也要进宫。另外,将府里的事打理妥当,不许任何人随意议论宫里的事,违者重罚!”
管家连忙应声:“是,福晋!”
皇宫之内,早已是一片愁云惨淡。永琪策马狂奔至午门外,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朝着里面冲去。守门的侍卫见是荣亲王,不敢阻拦,只是纷纷躬身行礼。永琪视而不见,一路跌跌撞撞地穿过太和殿,穿过长廊,径直朝着冷宫的方向奔去。
冷宫依旧是那般阴冷潮湿,朱漆大门早已斑驳不堪,门楣上的铜锁锈迹斑斑,透着一股死寂的气息。往日里,这里只有几个老弱的宫人看守,今日却围满了侍卫,个个面色凝重,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永琪冲到门前,一把抓住一个侍卫的衣领,双目赤红,声音嘶哑地嘶吼道:“我额娘呢?愉嫔娘娘呢?她在哪里?!”
那侍卫被他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躬身道:“王爷息怒!愉嫔娘娘的遗体……已经被抬到偏殿去了。秋兰苑那边,也已经被封锁了。”
“偏殿!带我去!”永琪一把推开他,脚步踉跄地朝着侍卫所指的偏殿跑去。
偏殿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与药味混合的气息。几个太监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地上的血迹,皇后魏佳氏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面色凝重,眼眶泛红。看见永琪冲进来,她连忙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永琪!”
永琪的目光,死死地落在殿中央那张铺着白布的床榻上。那白布之下,隐约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他的脚步像是灌了铅一般,一寸一寸地朝着床榻挪去,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白布,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冻得他浑身发抖。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了白布。
只见愉嫔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血迹,发髻散乱,身上的素色宫装被鲜血染得通红,胸口处,插着一支断裂的银簪,那簪子深深刺入,只余下一小截簪头露在外面。她的双手紧紧攥着,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些许血迹,想来是临死前,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额娘——!”
永琪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他伸出手,想要触碰愉嫔的脸颊,却又怕惊扰了她,指尖悬在半空中,颤抖得不成样子。
“额娘,你醒醒啊!你看看儿臣啊!”他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你怎么能……怎么能就这么走了啊!”
皇后魏佳氏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心疼:“永琪,节哀。本宫知道你心里难受,可人死不能复生,你要保重自己的身子。”
“皇后娘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永琪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魏佳氏,泪水模糊了视线,“额娘她明明禁足在冷宫,病情时好时坏,她怎么会跑到秋兰苑去?欣荣又怎么会和她打起来?!”
魏佳氏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缓缓道:“此事,本宫也是刚刚才查清。愉嫔禁足冷宫,这些日子病情反复,好的时候,清醒得很,还记得前尘往事,坏的时候,便疯疯癫癫,谁也不认。昨日午后,她忽然清醒过来,趁着看守的宫人不备,竟偷偷溜出了冷宫。她一路跌跌撞撞,不知怎的,竟跑到了秋兰苑。”
“她们见面之后,发生了什么?”永琪追问,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
“据看守秋兰苑的宫人说,愉嫔见到欣荣,像是疯了一般,冲上去便要打她,嘴里还喊着‘是你害了我!是你害了永琪!’之类的话。”魏佳氏的声音沉了下去,“欣荣自然不肯示弱,两人便扭打在了一起。欣荣随身带着一支银簪,打斗之中,她一时情急,便用簪子刺向了愉嫔。愉嫔被刺伤之后,像是发了狠,竟也从怀里拔出一支金簪,狠狠刺向了欣荣的心脏……两人当场便没了气息。宫人发现时,已经晚了。”
“是她害了我……是她害了永琪……”永琪喃喃自语,脑海中瞬间闪过许多往事。他想起当年,欣荣为了嫁给他,不择手段,害得小燕子上吊自尽,还和额娘谋害苏燕樱,把他推进了沁心池的湖底,因为这事甚至牵连了额娘。额娘被剥夺愉妃的封号,降为了嫔,禁足冷宫,从而那时候就病情日益加重,说到底,也是拜欣荣所赐。
一股滔天的恨意与愧疚涌上心头,恨欣荣的狠毒,更恨自己的无能。若不是他当年优柔寡断,为什么不与他和离,若不是他没能护住额娘,额娘怎会落得这般下场?
他趴在床榻边,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压抑而绝望,像是一只受伤的孤狼,听得人心头发酸。殿内的太监宫女们,皆是垂着头,不敢吭声,空气中只回荡着他撕心裂肺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永琪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他瘫坐在地上,双目空洞地看着愉嫔的遗体,眼神呆滞,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生气。魏佳氏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不忍,轻声道:“永琪,人死不能复生。愉嫔娘娘生前最大的心愿,便是希望你能好好的,希望你能阖家幸福。你这般作践自己,她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息的。”
“阖家幸福……”永琪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扯出一抹凄凉的笑,“我连自己的额娘都护不住,谈何阖家幸福?娘娘,求您开恩,让儿臣守着额娘,守到出殡那日,可好?”
“本宫准了。”魏佳氏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怜惜,“你也别太伤心了,保重身子要紧。”
永琪闻言,只是木然地点了点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床榻边,伸出手,轻轻拂去愉嫔脸颊上的一缕乱发,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她。
没过多久,苏燕樱便匆匆赶到了偏殿。她一进门,便看到了瘫坐在床榻边的永琪,以及床榻上盖着白布的愉嫔。她的脚步顿住,眼圈瞬间红了,快步走上前,蹲在永琪身边,轻声道:“永琪,我来了。”
永琪缓缓转过头,看向苏燕樱。他的脸上布满泪痕,双眼红肿不堪,往日里意气风发的荣亲王,此刻竟憔悴得如同换了个人。他看着苏燕樱,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她,将头埋在她的颈窝,压抑的哭声再次传来。
苏燕樱的心像是被针扎一般,密密麻麻地疼。她轻轻拍着永琪的背,动作温柔,声音哽咽:“我知道你难过,想哭就哭出来吧。有我在呢,我陪着你。”
殿内的气氛,越发压抑。魏佳氏看着相拥而泣的两人,轻轻叹了口气,吩咐身边的宫女:“吩咐御膳房,备些清淡的吃食过来。荣亲王折腾了这么久,怕是早就饿了。”
宫女应声退下。魏佳氏走到床榻边,看着愉嫔的遗体,眼中闪过一丝怅然,但同在宫中多年,也算有些情分。如今愉嫔落得这般下场,她心中亦是唏嘘不已。
“永琪,”魏佳氏道,“愉嫔娘娘的后事,本宫会吩咐内务府妥善操办。你且安心守灵,其他的事,有本宫在。”
永琪从苏燕樱的颈窝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着魏佳氏,声音沙哑地道:“多谢皇后娘娘。”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魏佳氏摆了摆手,“哀家知道你此刻心绪不宁,便不打扰你了。好好陪陪愉嫔娘娘吧。”
说罢,魏佳氏便带着宫人,转身离开了偏殿。
殿内只剩下永琪、苏燕樱与愉嫔的遗体。苏燕樱扶着永琪,让他坐在椅子上,轻声道:“你一路奔波,定是累了。喝口水吧。”
她端过一旁的茶水,递到永琪的唇边。永琪却摇了摇头,眼神依旧空洞:“我不渴。”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愉嫔的遗体上,喃喃道:“额娘从前最喜欢穿粉色的宫装,她说,粉色最是娇嫩,衬得人有精神。后来……后来她被禁足冷宫,便再也没穿过了。”
苏燕樱听着他的话,心中越发心疼。她放下茶杯,握住永琪的手,柔声道:“我知道你心里苦。可是永琪,愉嫔娘娘在天有灵,定然不希望看到你这般模样。你还有我,还有泽阳,你要振作起来。”
永琪转过头,看着苏燕樱,眼中闪过一丝迷茫:“振作?我该如何振作?是我没用,是我没能护住额娘。若不是我……若不是我当年……”
他的话未说完,便被苏燕樱打断:“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谁也不想走到这一步。如今最重要的,是好好送愉嫔娘娘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