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碎雪，敲打着康亲王府朱漆描金的窗棂，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将满院的年味衬得愈发浓郁。廊下挂着的红灯笼被雪沫子打湿，晕开一圈圈暖融融的光，映着青石板上厚厚的积雪，像铺了一层碎玉。
日子过得快，仿佛昨日还是桃夭柳媚的春光，转眼就到了辞旧迎新的腊月。紫薇的身孕已满十个月，正是临盆的日子。当初她是冬雪初霁时查出身孕，算算时日，恰是十月怀胎的正理，王府上下早就忙开了。永琪特意从太医院请了两位经验老道的稳婆和三位擅长妇科的太医，日夜守在府里，益母草、当归、红糖这些催生滋补的药材熬得满院飘香，软缎襁褓、虎头鞋帽也早早备妥，堆了满满一屋子。
这日晌午，雪下得正紧，苏燕樱带着泽阳，踩着厚厚的积雪踏进康亲王府的门槛。泽阳裹着一件火红的狐狸皮斗篷，像个圆滚滚的小汤圆，手里攥着一串糖葫芦，小靴子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响。刚进垂花门，就听见内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丫鬟春桃顶着一头雪沫子跑出来，看见苏燕樱，扑通一声就跪下了：“王妃！您可来了！我们王妃……我们王妃她发动了！”
苏燕樱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将怀里的泽阳递给乳母李氏，拍了拍她的手沉声道：“看好小主子，别让他乱跑。”又转头对春桃道，“慌什么！稳婆和太医都在，慌里慌张的反倒乱了分寸！快，带我进去！”
李氏连忙抱着泽阳往后退了退，拿帕子擦去他脸上沾的雪沫子，低声哄着：“小主子乖，咱们不添乱，姨姨要生小弟弟了。”泽阳似懂非懂地眨着乌溜溜的眼睛，小手攥着糖葫芦，看着苏燕樱快步往里走的背影，小嘴瘪了瘪，啃了一口糖葫芦，没敢出声。
永琪和尔康原本正在前厅说话，桌上摆着刚温好的黄酒和几碟小菜，听见春桃的声音，两人同时站起身，快步迎了上来。尔康的脸色煞白，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都乱了，额头上满是冷汗，握着拳的手青筋暴起，声音都在发颤：“燕樱，你来了……紫薇她……她疼得厉害，稳婆说宫口还没开全，怕是还要熬一阵子。”
永琪拍了拍尔康的肩膀，眉头紧锁，目光却沉定：“别急，太医和稳婆都是太医院挑出来的好手，不会有事的。紫薇素来身子底子好，这胎又养得稳妥，定能顺顺利利的。”话虽这么说，他的眼神里也藏着几分担忧——女人生孩子，本就是在鬼门关走一遭，更何况紫薇先前还有过一次流产的经历，由不得人不揪心。
苏燕樱走到尔康身边，温声道：“尔康，你先冷静些。你是紫薇的主心骨，你慌了，她心里更没底。听我的，去偏厅歇会儿，喝口热茶定定神，这里有我守着。有任何消息，我立刻出来告诉你。”
“我不歇！”尔康猛地摇头，目光死死地盯着内院的方向，那里隐隐传来紫薇压抑的痛呼声，每一声都像鞭子似的抽在他心上，“我要守着她！我要看着她平安出来！当年她小产，我没能及时赶到陪在她身边，这一次，我说什么也不能再让她一个人扛着！”
他说着，就要往里闯，却被守在门口的稳婆拦了下来。稳婆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脸上带着几分肃穆：“王爷！使不得！产房里血气重，男子不便入内，您就在门外守着吧！王妃娘娘还等着您给孩子起名字呢！您要是闯进去，惊扰了胎气，反倒不好！”
尔康脚步一顿，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扶着廊柱才站稳身子，眼眶瞬间红了。他抬手抹了把脸，指腹蹭到一片冰凉的湿意，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落了泪。他哽咽着道：“我知道……我知道……可我听着她喊疼，我这心里……比刀割还难受！”
苏燕樱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也跟着发酸。她叹了口气，理了理衣襟道：“我进去看看紫薇，你和永琪就在门外守着。放心，我会陪着她的。”
说完，她掀开厚重的棉帘，快步走进了内院。
产房里，浓重的草药味混着姜糖水的甜香弥漫开来，炭盆烧得旺旺的，将屋子烘得暖融融的。稳婆正跪在床前，手里攥着一条干净的帕子，不停地安抚着紫薇：“王妃娘娘，您忍着点！深呼吸！跟着老奴的节奏来！吸气……呼气……对！就是这样！攒着力气，等宫口开全了，一鼓作气就好了！”
紫薇躺在床上，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原本白皙的脸颊涨得通红，鬓角的发丝都被汗水濡湿了，黏在颈侧。她紧紧咬着牙关，双手攥着锦被，指节都泛了白，每一次宫缩袭来，她都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呼，声音嘶哑得厉害，听着就让人心疼。
看见苏燕樱进来，紫薇勉强抬起头，眼中满是水汽，虚弱地喊道：“燕樱……”
苏燕樱快步走到床边，握住她冰凉的手，柔声道：“紫薇，我来了。别怕，我陪着你。”她伸手替紫薇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指尖触到一片滚烫，“稳婆说你这胎稳当，很快就能见到孩子了。尔康就在门外守着，一步都不肯离开。”
“疼……燕樱……好疼……”紫薇攥着她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嵌进苏燕樱的肉里，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水渍，“我……我有点撑不住了……”
“撑住！一定要撑住！”苏燕樱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道，“你想想尔康，想想你们盼了这么久的孩子。你忘了？你说过，要看着孩子长大，教他读书写字，陪他堆雪人、放纸鸢，陪他看遍世间美景的！你再忍忍，很快就好了！”
紫薇的眼神亮了亮，她咬着牙，点了点头，哽咽道：“我没忘……我没忘……”
稳婆在一旁趁热打铁，高声道：“王妃说得对！王妃娘娘，您再使把劲！宫口已经开了七指了！再加把劲，孩子就能露头了！太医，快！把参汤端来！给王妃娘娘补补力气！”
太医连忙上前，诊了诊紫薇的脉，捋着胡须道：“王妃脉象平稳，气息尚足，只是体力消耗过大。快，把参汤端来，慢些喂给王妃。”
丫鬟连忙端来一碗温热的参汤，汤色浓郁，香气扑鼻。苏燕樱接过汤碗，舀了一勺，吹凉了才递到紫薇嘴边，柔声道：“喝点参汤，补补力气。喝完了，就有力气生宝宝了。”
紫薇小口小口地喝着参汤，温热的汤水滑入喉咙，四肢百骸仿佛都暖和了些，脸色果然好了些，眼神也清明了几分。
产房外，尔康和永琪正焦急地踱来踱去。朔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两人却浑然不觉。永琪身上的宝蓝色锦袍落了一层雪，像披了一件白披风，他时不时抬手拢一拢衣领，目光却始终锁着产房的门。
泽阳被李氏抱在怀里，小脑袋瓜扭来扭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产房的门，手里的糖葫芦早就吃完了，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竹签。他看着尔康叔叔来回踱步的样子，小眉头皱了起来，奶声奶气地说：“叔叔……不着急……姨姨……加油……”
尔康听见泽阳的声音，脚步顿了顿。他转过头，看着泽阳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冻得通红的鼻尖，心里的焦躁稍稍平复了些。他走上前，蹲下身，轻轻摸了摸泽阳的头，指尖冰凉，声音沙哑：“泽阳乖，待会儿姨姨出来，就能给你生个小弟弟了。到时候，你们就能一起玩了。”
泽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替尔康擦了擦冻得发红的脸颊，小声道：“叔叔……暖暖……”
尔康的心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他红着眼眶，点了点头，将泽阳的小手捂在掌心，哈了口热气：“好，叔叔暖暖。”
永琪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个暖手炉，沉声道：“拿着暖暖手吧。这雪下得这么大，别冻着了。紫薇里面还等着你呢。你要是冻病了，谁照顾她们母子？”
尔康接过暖手炉，冰凉的掌心触到一片温热，他攥紧了暖炉，苦笑道：“我现在哪里还顾得上冻着。只盼着紫薇能少受点罪，母子平安。”
他顿了顿，看着漫天飞雪，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当年紫薇流产，我因为跟你办事，没能及时守在紫薇身边，没能第一时间陪在她身边，我这辈子，最亏欠的人就是她。这一次，我说什么也要守着她，守着我们的孩子。”
永琪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沉沉：“我知道。紫薇是个坚强的女子，她一定能挺过去的。我们就在这里等着，等她和孩子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雪越下越大，产房里紫薇的痛呼声越来越响，时而高亢，时而低哑，听得门外两人的心都揪成了一团。稳婆的声音时不时传出来，一会儿是“王妃娘娘，再使点劲！”，一会儿是“孩子的头已经露头了！”，每一句话都牵动着众人的心弦。
泽阳已经有些犯困了，靠在李氏的怀里，小眼皮耷拉着，却还是强撑着，不肯睡过去。他嘴里小声念叨着：“弟弟……快出来……陪泽阳玩……”
李氏心疼地抱着他，替他裹紧了斗篷，轻声道：“小主子乖，咱们眯一会儿，等醒了，就能看见小弟弟了。”
泽阳摇了摇头，小脑袋瓜摇得像拨浪鼓，固执地盯着产房的门。
不知过了多久，雪渐渐小了，天边透出一丝微亮的光。就在这时，产房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
那哭声清亮有力，划破了冬日的寂静，瞬间让门外的两人僵住了。
尔康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置信地看向产房的门，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他手里的暖手炉“哐当”一声掉在雪地里，滚出去老远，他却浑然不觉。
永琪也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一把抓住尔康的胳膊，激动地说：“生了！尔康！紫薇生了！肯定是个男孩！你听这哭声，多响亮！”
尔康这才回过神来，他踉跄着冲上前，想要推门进去，却又硬生生地停住了脚步。他扶着门框，手指微微颤抖，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稳婆……稳婆！里面怎么样？紫薇怎么样？孩子怎么样？母子平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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