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消融，檐角的冰棱滴答滴答坠着水珠，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圈圈浅浅的湿痕。不过旬月的光景，紫禁城的风就换了性子，裹着柳芽的清新与桃花的甜香，拂过荣亲王府的朱红院墙，将满园的枯枝都吹得抽了新绿。
西厢房外的暖廊下，紫藤萝抽出了嫩生生的藤蔓，绕着雕花栏杆蜿蜒生长，花苞鼓鼓囊囊的，眼看就要缀满一廊的紫霞。苏泽阳满了一岁零两个月，早已能丢开小凳，跌跌撞撞地满院子跑了。他今日穿着一身嫩绿色的锦缎小袄，配着同色的小裤子，脚上蹬着一双虎头鞋，跑起来的时候，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像只圆滚滚的小团子，身后跟着乳母李氏，寸步不离地护着，生怕他摔着。
“泽阳，慢些跑！”苏燕樱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方绣帕，笑着喊道。她身上穿着一件烟霞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薄纱褙子，乌黑的长发松松挽了个髻，簪着一支碧玉簪，眉眼间满是温柔。“你看你，跑得出了一头汗，小心吹风着凉。”
泽阳听见娘的声音，脚步顿了顿，转过头来，小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乌溜溜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娘”，又晃悠着身子，朝着苏燕樱的方向跑过来，刚跑两步，脚下一绊，踉跄着就要摔倒。
“哎哟！”李氏惊呼一声，连忙伸手扶住他。
苏燕樱也快步上前，蹲下身，替泽阳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嗔道：“你这孩子，就不能安生些？”她轻轻捏了捏泽阳的脸颊，“跑这么快做什么？院子里的桃花开了，娘带你去看桃花好不好？”
泽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手紧紧攥着苏燕樱的手指，眼睛却瞟向不远处的紫薇，嘴里喊着“姨姨”。
紫薇正坐在廊下的秋千上，手里捧着一卷《千字文》，晒着暖融融的春日，神色惬意。她如今怀了四个多月的身孕，小腹已经微微隆起，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宽松襦裙，衬得气色愈发温润。听见泽阳喊她，她抬起头，放下书卷，笑着招手：“泽阳，过来，姨姨这里有好吃的。”
她身边的石桌上，摆着一碟蜜渍海棠，是御膳房新送来的，酸甜可口，最是开胃。
泽阳眼睛一亮，挣开苏燕樱的手，又跌跌撞撞地朝着紫薇跑过去，嘴里喊着“吃……吃……”
苏燕樱无奈地摇了摇头，站起身，走到紫薇身边坐下，笑道：“你看他，一听见有吃的，跑得比谁都快。”
紫薇伸手揽住泽阳，拿起一颗蜜渍海棠，剥了外皮，递到他嘴边，柔声道：“慢点吃，别噎着。”
泽阳张开小嘴，一口含住海棠，小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含糊不清地喊着“甜……甜……”
紫薇看着他可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等我们这个小家伙出来，怕是也和泽阳一样，是个小馋猫。”
苏燕樱也伸手轻轻摸了摸紫薇的小腹，笑道：“这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了，太医说胎相很稳，你这几个月养得极好，气色比以前好多了。”
“还不是托了你的福。”紫薇笑着道，“天天在你这里好吃好喝的，尔康又紧张得跟什么似的，什么都不让我做，恨不得把我供起来，我想不好都难。”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永琪和尔康并肩走了进来。永琪今日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身姿挺拔，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尔康则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常服，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步履轻快。
“你们聊什么呢，这么开心？”永琪走上前，目光落在泽阳身上，笑着道，“这小子，又在抢吃的？”
泽阳看见永琪，眼睛一亮，丢下海棠，就要从紫薇怀里挣出来，喊着“父王……父王……”
永琪连忙伸手将他抱起来，掂了掂，笑道：“哟，又沉了不少，看来最近吃得不错。”他抱着泽阳，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走，父王带你去看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苏燕樱好奇地问道。
尔康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掀开盖子，里面是一碟精致的豌豆黄，还有一碟枣泥糕，都是紫薇爱吃的。他笑着道：“御膳房新做的点心，我想着紫薇爱吃，就特意带了些过来。”他走到紫薇身边，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柔声道，“今日风大，怎么不在屋里待着？仔细吹着了。”
“屋里闷得慌，出来晒晒太阳，透透气。”紫薇笑着道，“你看这院子里的桃花都开了，多好看。”
尔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庭院里的几株碧桃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像一片云霞落在枝头，春风拂过，花瓣簌簌飘落，美得让人移不开眼。他点了点头，道：“确实好看，等过两日，风小了，我陪你去御花园逛逛，那里的桃花开得更旺。”
“好啊。”紫薇的眼睛亮了亮，“我还想去看看御花园里的牡丹，听说今年开得格外好。”
“没问题。”尔康笑着应道，“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
永琪抱着泽阳，看着两人恩爱的样子，忍不住笑道：“尔康，你现在是越来越体贴了，以前在宫里的时候，你可没这么细心。”
尔康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以前年轻，不懂事。现在有了紫薇，又有了孩子，自然要多上心些。”
苏燕樱也笑着道：“可不是嘛，以前你和永琪，整天就知道舞刀弄枪，闯祸惹事，现在啊，都是稳重的爹爹了。”
永琪闻言，笑着摇了摇头，道：“说起舞刀弄枪，过几日，城外的马场有一场赛马，我打算带泽阳去看看，让他也见识见识，男子汉大丈夫，总得有些英武之气。”
“赛马？”苏燕樱有些担忧地皱起眉头，“会不会太危险了？泽阳还这么小，人多眼杂的，万一磕着碰着了怎么办？”
“放心吧，我都安排好了。”永琪拍了拍胸脯，道，“我已经让人在马场里设了个雅间，既能看得清楚，又安全得很。而且，我还会带着暗卫跟着，不会有事的。”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泽阳，笑着道，“是不是啊，泽阳，想不想去看大马跑圈圈？”
泽阳虽然听不懂“赛马”是什么意思，但听见“大马”两个字，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小手拍着永琪的肩膀，咿咿呀呀地喊着“马……马……”
“你看，他自己都想去呢。”永琪笑着道，“这孩子，骨子里就带着一股子英气，说不定以后会是个骑射高手呢。”
苏燕樱还是有些不放心，道：“那好吧，不过你一定要照看好他，不能让他离开你的视线。”
“我知道，我心里有数。”永琪点了点头，道，“到时候，你也一起去吧，正好散散心。”
“我就不去了。”苏燕樱摇了摇头，道，“我留在府里陪紫薇，她现在身子重，不宜劳累。”她转头看向紫薇，“你说是不是？”
紫薇点了点头，道：“是啊，我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你们去就好，记得回来给我们讲讲，赛马有多热闹。”
“没问题。”永琪笑着道，“等我们回来，给你带马场那边的特色点心，听说那里的马蹄糕做得极好。”
尔康也道：“那我也陪永琪一起去，帮着照看泽阳。紫薇，你就在府里好好歇着，我很快就回来。”
紫薇笑着点了点头，道：“好，你们去吧，路上小心。”
几人又聊了一会儿，永琪看了看天色，道：“时候不早了，我带泽阳去书房，教他认几个字。这孩子，也该慢慢启蒙了。”
“启蒙？”尔康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泽阳才一岁多，是不是太早了点？”
“不早了。”永琪摇了摇头，道，“宁家是书香门第，泽阳又是宁家的继承人，不仅要习武，还要读书，文武双全，才是真正的男子汉。”他抱着泽阳，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走，泽阳，父王教你认‘宁’字，这是你的根，不能忘了。”
泽阳似懂非懂地晃着小脑袋，小手紧紧抓着永琪的衣襟，嘴里喊着“字……字……”
看着父子俩的背影，苏燕樱的眼底满是欣慰的笑容。她转头看向紫薇，道：“等我们泽阳长大了，定是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紫薇点了点头，道：“那是自然，有你和永琪教导，泽阳将来一定不会差的。”她顿了顿，又道，“说起来，启蒙的话，是不是该给泽阳请个先生了？”
“我和永琪也正商量着这件事。”苏燕樱道，“我们想着，先请一位饱学的老先生，在家里教泽阳识字，等他再大些，再送他去国子监。”她笑着道，“不过，永琪说，除了读书，还要教泽阳习武，他要亲自教泽阳骑马射箭。”
“那太好了。”紫薇道，“文武兼修，这才是最好的。”
两人正说着，李氏端着一碗温热的杏仁酪走了过来，笑道：“两位王妃，天气暖了，喝点杏仁酪润润嗓子。”
苏燕樱接过杏仁酪，道了声谢，又递给紫薇一碗，道：“尝尝，这是厨房新做的，加了蜂蜜，味道极好。”
紫薇接过碗，舀了一勺，放进嘴里，杏仁的清香混着蜂蜜的甜润，在舌尖化开，让人回味无穷。她赞道：“真好吃，比御膳房做的还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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