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的雨,缠缠绵绵下了半月有余,原本温顺的江水陡然暴涨,浊浪翻涌着冲垮堤岸,漫过田垄,淹了街巷,将江州城内外搅得一片狼藉。低矮的民房半数浸泡在积水中,屋顶的瓦片摇摇欲坠,百姓们扶老携幼蜷缩在高地,衣衫单薄沾满泥泞,孩童的啼哭与老人的叹息混在雨雾里,听得人心头发紧。阮沐幽带着工部工匠与首批救灾物资抵达江州时,雨丝仍密如牛毛,冷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让他瞬间看清了这场灾情的严峻,也更坚定了救灾安民的决心。
江州知府周明远早已带着下属在城门口等候,见阮沐幽一行人骑马赶来,浑身溅满泥水却眼神坚毅,连忙快步迎上前,拱手行礼时声音都带着颤抖:“阮尚书,您可算来了!江州被洪水困了七日,百姓们苦不堪言,我们尽力自救,可实在撑不住了,您来了,便是江州百姓的救星啊!”
阮沐幽翻身下马,伸手扶起周明远,目光扫过城门内浑浊的积水与沿街狼狈的百姓,眉头紧拧,语气沉稳却带着急切:“周大人不必多礼,救灾要紧,客套话日后再叙。眼下江州灾情具体如何?被困百姓有多少?粮草、药品还够支撑几日?河堤受损最严重的地方在哪?”
周明远连忙擦干眼角的湿润,快速禀报:“回尚书大人,目前江州城内外积水最深达丈余,低洼地带的百姓大多被困,已转移安置一万余人,仍有七千余百姓被困在老城区与周边村落,部分区域水流湍急,船只难以靠近;粮草仅够支撑两日,药品更是紧缺,许多百姓被洪水浸泡得风寒发作,还有人被倒塌的房屋砸伤,伤口发炎化脓,却无药可治;城东与城西的两处河堤已出现丈余宽的缺口,江水不断往里灌,我们派了不少人去堵,可沙袋堆上去就被冲走,根本挡不住啊!”
话音刚落,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惊呼,伴随着房屋坍塌的轰隆声,阮沐幽心头一沉,立刻说道:“周大人,先带我们去河堤缺口处,河堤若守不住,更多百姓会受灾,此事刻不容缓!”
“是,大人!”周明远连忙应下,带着阮沐幽与工匠头领等人,踩着齐膝深的积水,艰难地朝着城东河堤走去。积水浑浊不堪,底下暗藏碎石与淤泥,每走一步都格外费力,冰冷的江水浸透鞋袜,寒意顺着脚踝往上蔓延,可阮沐幽丝毫不在意,脚步不停,目光始终紧盯着前方,心中满是焦灼。
抵达城东河堤时,眼前的景象更是触目惊心:河堤的缺口处水流湍急,浊浪翻滚着拍击两岸,原本堆砌的沙袋早已被冲得粉碎,几名兵士正冒着危险试图往缺口处扔沙袋,却刚靠近就被浪花打湿全身,稍有不慎便可能被卷入水中。工匠头领张师傅蹲下身查看河堤土质,指尖触碰到湿软的泥土,脸色凝重地说道:“大人,这河堤土质本就松软,被洪水浸泡多日,根基早已不稳,缺口处水流又急,普通沙袋根本撑不住,想要加固,必须先打木桩固定根基,再用巨石与加厚沙袋层层堆砌,可眼下我们带的木桩数量不足,巨石也难以快速搬运过来,怕是一时半会儿难以完成。”
阮沐幽望着湍急的江水,沉思片刻,语气坚定:“张师傅,你立刻挑选十名经验最丰富的工匠,先用现有沙袋在缺口两侧临时筑坝,减缓水流速度,避免缺口进一步扩大;周大人,麻烦你立刻组织城中年轻力壮的百姓,砍伐周边结实的树木,制成临时木桩,越多越好,再调派几辆马车,尽力搬运附近山上的巨石,哪怕慢一点,也要尽快凑齐所需物料;其余工匠随我一起,先清理缺口处的杂物与淤泥,为后续修缮争取时间!”
“是,大人!”众人齐声应下,立刻分头行动。阮沐幽挽起衣袖,脱下外层官服,只留里面的素色长衫,随即拿起一旁的铁锹,跳入齐腰深的水中,开始清理缺口处的淤泥。冰冷的江水刺骨,很快便将他的衣衫浸透,寒风一吹,冻得人瑟瑟发抖,可他丝毫没有停下,手臂酸痛了便揉一揉,脚下打滑了便稳住身形,目光始终专注而坚定。
百姓们见这位年轻的尚书大人亲自上阵,与他们一同吃苦,心中的惶恐与绝望渐渐消散,越来越多的人主动加入劳作,有的砍伐树木,有的搬运沙袋,有的清理淤泥,原本杂乱的河堤旁,渐渐变得井然有序,每个人脸上都多了几分希望与韧劲。周明远看着这一幕,心中满是敬佩,他知道,有阮沐幽这般以身作则的官员,江州定能渡过难关。
然而,困难接踵而至。第二日清晨,雨势突然变大,江水再次上涨,城东河堤的临时坝体被冲开一道小口,江水顺着小口快速涌入,若不及时堵住,之前的努力便会付诸东流。阮沐幽见状,立刻喊道:“大家快拿沙袋过来,堵住小口!”说着,便率先抱起一个沉重的沙袋,朝着小口冲去,几名兵士与工匠紧随其后,纷纷将沙袋堆向小口。
可水流实在太急,刚堆上去的沙袋瞬间就被冲走,一名兵士脚下打滑,眼看就要被卷入水中,阮沐幽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拉住他的手臂,用力将他拽回岸边,自己却因为惯性,脚下一滑,摔倒在水中,冰冷的江水瞬间没过胸口,身上也沾满了淤泥。
“大人!”众人惊呼一声,连忙将他扶起来,周明远快步上前,满脸担忧地说道:“大人,您没事吧?太危险了,您快上岸歇息,这里交给我们就好!”
阮沐幽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与泥水,咳嗽了几声,语气依旧沉稳:“我没事,这点小伤不算什么,坝体不能再破了,必须尽快堵住!”说着,便挣扎着想要再次下水,却被张师傅拦住:“大人,您不能再下去了,江水太急,您若出事,我们如何向陛下交代,如何向百姓交代?不如换个办法,我们用绳索将人绑住,再去堆沙袋,这样能安全些。”
阮沐幽思索片刻,点头同意:“好,就按你说的做,大家都系好绳索,注意安全,务必尽快堵住小口!”
众人立刻找来粗壮的绳索,一端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固定在河堤旁的大树上,然后小心翼翼地跳入水中,一点点将沙袋堆向小口。阮沐幽站在岸边,紧盯着水中的众人,时刻注意着水流变化,一旦有人遇到危险,便立刻上前帮忙,同时不断指挥着众人调整堆放沙袋的角度,尽量减缓水流冲击。
经过两个时辰的奋战,小口终于被堵住,众人都松了一口气,浑身却早已被雨水与江水浸透,疲惫不堪。阮沐幽看着加固好的坝体,眉头却依旧没有舒展,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只要雨不停,江水不回落,河堤就始终处于危险之中,而眼下,还有更棘手的问题等着他——粮草与药品即将耗尽,被困的七千余百姓还未全部救出。
果然,当日午后,周明远便急匆匆地找到阮沐幽,脸色凝重地说道:“大人,粮草已经不够了,今日晚饭只能给百姓们喝稀粥,明日怕是连稀粥都喝不上了;药品也基本用完了,不少受伤的百姓伤口越来越严重,还有些老人孩子发起了高烧,再没有药品,后果不堪设想啊!”
阮沐幽心中一沉,他出发前虽筹备了一批粮草与药品,却没想到灾情比预想中严重,物资消耗得如此之快。他沉吟片刻,说道:“周大人,你先安抚好百姓的情绪,我立刻写一封急信,派人快马加鞭送往京城,向陛下禀报江州灾情,请求朝廷加急调拨粮草与药品,同时让工部再派一批工匠与物资过来,务必尽快支援江州。”
“好,也只能这样了!”周明远点点头,心中却满是担忧,京城距离江州路途遥远,快马加鞭也需四五日才能抵达,再加上调拨物资的时间,怕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阮沐幽快速写好急信,密封好后,交给一名身手矫健的侍卫,郑重地说道:“此信关系到江州百姓的安危,务必尽快送到京城,交给陛下或工部周侍郎,不得有任何延误!”
“大人放心,属下定不负所托!”侍卫接过急信,躬身行礼后,立刻翻身上马,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雨幕中。
阮沐幽望着侍卫远去的背影,心中满是焦灼,他知道,这几日将是江州最难熬的时光,粮草短缺,药品匮乏,雨势未停,江水未退,每一步都充满了艰难,可他别无选择,只能咬牙坚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守护好江州百姓。
与此同时,京城皇宫内,苏燕樱正坐在蔷薇园的花架下,手中拿着一本诗集,却始终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望向宫外的方向,眉头微蹙。自从阮沐幽前往江州救灾,她便日夜牵挂,每日都让春桃去工部打听消息,可每次得到的消息都只是“一切顺利”,具体情况却不得而知,这让她心中的担忧愈发浓烈。
“公主,您都看了半个时辰了,一页书都没翻过去,是不是还在担心阮大人啊?”春桃端着一盏冰镇蔷薇茶走过来,放在苏燕樱面前,语气担忧地说道。
苏燕樱回过神来,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是啊,江州灾情严重,雨又下了这么久,我总担心他会出事,也不知道他那边物资够不够,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公主,您别太担心了,阮大人那么有能力,又那么负责,定能处理好江州的事情,再说,他已经派人送回急信,陛下应该很快就会调拨物资支援了,阮大人不会有事的。”春桃连忙安慰道。
苏燕樱点点头,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心中的担忧却丝毫没有减少。她了解阮沐幽,他向来凡事亲力亲为,定会冲在最前面,救灾本就危险,再加上物资短缺,他定然会吃不少苦,甚至可能遇到危险,她怎么能不担心。
第二日清晨,苏燕樱刚起身,便听到宫人禀报,说工部周侍郎求见。她心中一动,立刻让人将周侍郎请进蔷薇园,心中既期待又紧张,期待能听到阮沐幽的消息,又担心听到不好的情况。
周侍郎走进蔷薇园,看到苏燕樱,连忙躬身行礼:“参见长公主,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周侍郎不必多礼,平身吧。”苏燕樱摆摆手,语气急切地说道:“周侍郎今日前来,可是有江州的消息?阮沐幽他怎么样了?江州灾情如何?”
周侍郎起身,脸色凝重地说道:“回公主,昨日傍晚,阮大人派来的侍卫抵达京城,带来了阮大人的急信,信中说江州灾情比预想中严重,雨势未停,江水上涨,河堤缺口难以加固,且粮草与药品已经短缺,百姓们处境艰难,请求朝廷加急调拨粮草、药品与工匠支援。陛下已经看过急信,十分重视,今日一早便召集大臣商议,决定立刻调拨粮草十万石、药品若干,派专人快马加鞭送往江州,同时让工部再派五十名经验丰富的工匠,带着修缮河堤的物资,一同前往支援。”
听到江州物资短缺,苏燕樱心中一紧,连忙问道:“那粮草与药品何时能抵达江州?京城到江州路途遥远,若是延误了,百姓们该怎么办?”
“公主放心,陛下已经下令,让侍卫与工匠日夜兼程,不得停歇,最快三日便能抵达江州,应该能解燃眉之急。”周侍郎说道。
苏燕樱点点头,心中的担忧却依旧没有消散,三日时间,对于缺粮少药的江州百姓来说,太过漫长,她必须做些什么,才能尽快帮到阮沐幽,帮到江州百姓。
送走周侍郎后,苏燕樱立刻让春桃将自己的私库打开,说道:“春桃,你去将私库里的黄金、白银都取出来,还有那些绸缎、布匹,以及我平日里收藏的一些珍贵药材,都整理好,尽快联系可靠的商人,让他们帮忙采购一批粮草与常用药品,越多越好,然后派最快的车马,送往江州,交给阮沐幽。”
春桃闻言,有些惊讶地说道:“公主,您要动用自己的私库?那可是你的嫁妆啊,若是都用了,您日后……”
“眼下江州百姓身处危难,沐幽在那边苦苦支撑,我怎么能坐视不管?”苏燕樱打断春桃的话,语气坚定地说道:“黄金白银、绸缎布匹都不重要,百姓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只要能帮到江州,帮到沐幽,就算倾尽我的私库和嫁妆,也值得。你快去办,务必尽快将物资送往江州,不能耽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