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的晨光褪去了几分燥热,添了些清爽暖意,御花园里的花开得正盛,粉白花瓣缀满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得青石小径上满是细碎花痕。苏燕樱这几日总觉心头憋闷,夜里也难安睡,索性晨起后屏退了所有侍女,只孤身一人揣着那枚温润玉佩,循着花香往御花园深处走去,想借这满园景致静一静纷乱的心绪。
她身着一袭素白色宫装,裙摆绣着几株淡青色兰草,长发依旧松挽成髻,仅用那支白玉簪固定,褪去了往日的温婉或凌厉,眉眼间覆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步履轻缓地踏过花径,指尖偶尔拂过垂落的花枝,眼底却没半分赏景的兴致。自那日与紫薇谈心后,她虽得了几分理解,可心底的委屈与纠结半点没减,爱永琪的心是真,守尊严的执念亦是真,这份两难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沿着小径慢慢走,不觉便到了御花园西侧的沁心池边,池水澄澈,映着岸边的垂柳与天光,倒有几分清雅意境。苏燕樱停下脚步,俯身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女子面色苍白,眼底藏着化不开的落寞,竟让她生出几分陌生感。她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刚要触碰到水面,忽闻身后传来两道熟悉的女声,一尖细一沉缓,正是永琪的额娘愉妃,还有他那明媒正娶的妻子欣荣,伴着宫女们细碎的脚步声,离得越来越近。
苏燕樱心头一紧,下意识便想避开——前几日寿宴上的刁难、御花园里的羞辱还历历在目,她实在没力气再与这婆媳二人周旋,更不想再受那些无端的嘲讽。她悄悄往后退了两步,借着岸边的垂柳遮挡身形,转身便想绕着小径往另一侧走,尽量不与她们碰面,免得再生事端。
可她刚挪开两步,身后便传来欣荣尖细的呼喊声,带着几分刻意的挑衅:“哟,这不是昭宁国的长公主吗?怎么见了我们,倒像见了洪水猛兽似的,急匆匆要走,是怕我们扰了公主的雅兴,还是心里有鬼,不敢见人啊?”
话音落,愉妃也慢悠悠开口,语气里满是倨傲:“长公主既在大清皇宫做客,总该懂些规矩,见了本宫与五福晋,竟连声招呼都不打就想走,难不成昭宁国的皇室礼仪,就是这般教导公主的?”
苏燕樱的脚步顿住,指尖紧紧攥起,指节泛白。她知晓自己是昭宁国的公主,更是大清的贵客,一言一行都关乎着两国颜面,即便心里再不愿,也不能失了礼数,更不能让大清皇室挑出毛病,丢了昭宁国的脸面。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抵触,缓缓转过身,脸上挤出一抹得体却疏离的笑意,朝着愉妃与欣荣微微俯身,行了个标准的请安礼,语气平稳无波:“苏燕樱见过愉妃娘娘,见过五福晋。方才未曾留意二位娘娘在此,未能及时行礼,还望娘娘与福晋海涵。”
她身姿挺直,即便俯身请安,也难掩皇室公主的矜贵气度,言语间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可愉妃与欣荣本就带着刁难的心思来的,哪里会这般轻易放过她。
不等苏燕樱直起身,欣荣便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讽:“海涵?长公主倒是会说漂亮话,可做出来的事,却半点配不上这体面话。一个昭宁国的长公主,凭着几分姿色就想缠上五阿哥,破坏我与五阿哥的情份,如今还好意思在御花园里闲逛,倒真是不知羞耻,脸皮比城墙还厚。”
“欣荣,不得无礼。”愉妃假意呵斥了一句,眼底却满是纵容,随即目光落在苏燕樱身上,语气愈发刻薄,“不过话说回来,长公主也该有自知之明。永琪已是我儿,且与欣荣明媒正娶,上了皇家玉蝶,名正言顺的夫妻,你一个外邦公主,总赖在宫里纠缠永琪,传出去不仅丢你昭宁国的脸,连我大清皇室的颜面,都要被你折损大半。依本宫看,你不如早些回你的昭宁国去,免得在这儿惹人厌烦,也省得日后落个难堪的下场。”
苏燕樱缓缓直起身,眼底的笑意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怒意。她本想着忍一时风平浪静,不想与她们过多计较,可这婆媳二人得寸进尺,字字句句都在践踏她的尊严,嘲讽她的心意,饶是她再好的脾气,此刻也按捺不住心头的火气,指尖紧紧攥着裙摆,指腹都泛了白,刚要开口反驳,斥退这二人的无礼,却没等她吐出一个字,变故陡生。
愉妃看着苏燕樱眼底的怒意,心头更添几分不满,暗中给欣荣使了个眼色。欣荣心领神会,脸上闪过一丝阴狠,趁着苏燕樱不备,猛地伸出手,狠狠推了苏燕樱一把。苏燕樱猝不及防,身体重心瞬间失衡,往后踉跄了几步,脚下一滑,“扑通”一声,径直摔进了旁边的沁心池里。
池水虽不算深,却也没过了腰身,冰冷的池水瞬间浸透了她的宫装,寒意顺着肌肤蔓延全身,冻得她浑身一颤。池水本就寒凉,刺骨的冷意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口鼻间也呛进了几口冷水,又冰又涩,难受得紧。苏燕樱心里又惊又怒,挣扎着想要伸出手抓住池边的石头,拼命往岸上爬,她不能就这么栽在这里,更不能让这婆媳二人看笑话,丢了昭宁国的脸面。
可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池边青石,即将爬上岸的时候,欣荣忽然快步上前,抬起脚,狠狠踩在了苏燕樱伸出水面的手背上,力道重得像是要将她的骨头踩碎。“啊——”苏燕樱疼得闷哼一声,指尖瞬间失去了力气,整个人又往水里沉了几分,冰冷的池水顺着口鼻灌入,呛得她不停咳嗽,脸色愈发苍白。
“想上来?”欣荣低头看着水中挣扎的苏燕樱,脸上满是得意的嘲讽,脚下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苏燕樱,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也配跟我抢五阿哥?今日我就让你好好尝尝,得罪我和额娘的下场!这池水凉得很,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从这里活着爬上去!”
愉妃站在岸边,看着水中狼狈不堪的苏燕樱,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反而带着几分冷漠的快意,慢悠悠开口:“欣荣,别太过分了,免得让人看见,惹得皇上不悦。”话虽这么说,她却半点没有阻止欣荣的意思,反而往后退了两步,挡住了过往小径的视线,显然是默许了欣荣的所作所为。
苏燕樱被踩得手背剧痛,又呛了好几口池水,意识渐渐有些模糊,身体也越来越沉,冰冷的池水不断涌入口鼻,耳边满是自己咕噜咕噜的呛水声,还有欣荣得意的嘲讽声。她拼命想要挣扎,可浑身无力,手被死死踩着,根本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岸边的婆媳二人,眼底满是不甘与愤怒。
不知过了多久,苏燕樱的挣扎渐渐微弱,身体慢慢往水下沉去,水面上只余下一圈圈涟漪,最后彻底恢复了平静。愉妃见状,心里咯噔一下,上前两步俯身看向池水,见水面上再也没了苏燕樱的身影,脸色微微一变,拉了拉欣荣的衣袖,语气带着几分慌乱:“欣荣,别踩了,她……她好像没动静了,该不会是……死了吧?”
欣荣这才松开脚,低头看向池水,见水面平静无波,也有些慌了神,往后退了两步,声音带着几分颤抖:“额娘,她……她不会真的死了吧?我……我只是想教训教训她,没想杀她啊……”
“慌什么!”愉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过四周,见此刻御花园西侧偏僻,没什么人经过,才压低声音道,“这里没人看见,我们赶紧走,只要没人知道是我们做的,就不会有事。若是被皇上知晓,不仅你我难逃罪责,连永琪也会受牵连,你明白吗?”
欣荣连连点头,心里满是慌乱,连忙拉着愉妃的手,急声道:“额娘,那我们快走吧,别留在这里了。”说着,便拉着愉妃快步往小径另一侧走去,身边的宫女们也吓得脸色惨白,连忙跟上二人的脚步,匆匆离开了沁心池边。
慌乱之中,欣荣耳边忽然传来“叮”的一声轻响,她只顾着赶路,并未在意,殊不知自己耳上戴着的一支赤金点翠耳环,竟在拉扯间掉了下来,落在了沁心池边的青石地上,静静躺在花瓣丛中,成了唯一的痕迹。
婆媳二人走后没多久,一名负责洒扫御花园的小太监,原本该在附近清理落叶,却偷懒躲在不远处的假山后打盹,被方才的动静惊醒,揉着眼睛慢悠悠走出来,刚走到沁心池边,便瞥见水面平静得有些异常,又看到池边散落着一片浸湿的白色宫装布料,心里疑惑,俯身仔细一看,忽然发现水下似乎有个人影,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尖叫出声:“不好了!有人落水了!快来人啊!有人落水了!”
小太监的呼喊声划破了御花园的静谧,附近负责值守的太监宫女们听到声音,纷纷匆匆赶来。众人围在沁心池边,看清水下的人影后,都吓得脸色发白,几个胆子大的太监连忙脱下外袍,跳进冰冷的池水中,奋力将水下的苏燕樱捞了上来。
被捞上岸的苏燕樱浑身湿透,头发散乱地贴在脸颊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泛着青紫,双目紧闭,毫无气息,浑身冰冷得像块寒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模样狼狈又骇人。小太监们见状,连忙掐着苏燕樱的人中,又轻轻拍打她的后背,试图将她腹中的水拍出来,嘴里不停喊着:“长公主!长公主!您醒醒啊!”
折腾了好一会儿,苏燕樱才猛地咳嗽了几声,吐出了几口浑浊的池水,缓缓睁开了眼睛,可眼神依旧涣散,意识模糊,刚看了一眼周围的人,便又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众人见状,不敢耽搁,连忙找了块干净的锦缎,将苏燕樱裹住,小心翼翼地抬着,快步往长春宫送去。
消息很快便传遍了皇宫,永琪正在书房处理事务,听闻苏燕樱落水昏迷的消息,顿时如遭雷击,手里的毛笔“啪”的一声掉在宣纸上,晕开一大片墨痕。他顾不上收拾,猛地站起身,快步往外跑去,嘴里不停喊着燕樱的名字,眼底满是慌乱与担忧,心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紫薇与晴儿本在漱芳斋陪着令贵妃说话,听闻消息后,也吓得脸色惨白,紫薇连忙起身,拉着晴儿的手,急声道:“晴儿,快,我们去长春宫看看燕樱,她怎么会突然落水,千万不要有事才好。”晴儿也满心焦急,点了点头,两人快步跟着宫女往长春宫赶去,尔康听闻消息,也连忙放下手中的事,紧随其后。
一行人匆匆赶到长春宫时,殿内早已乱作一团,宫女们端着热水、拿着干净的衣物忙进忙出,太医正坐在床边,给苏燕樱诊脉,眉头紧紧皱着。永琪快步冲到床边,只见苏燕樱静静地躺在床上,身上换了干净的素色寝衣,脸色依旧惨白如纸,双目紧闭,气息微弱,脸颊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水渍,模样憔悴不堪,像极了当初重伤昏迷、毫无气息的小燕子,看得永琪心头一紧,生怕床上的人会像当初的小燕子一样,突然离开自己。
他快步走到床边坐下,轻轻握住苏燕樱冰冷的手,那刺骨的寒意让他心疼不已,他俯身靠近苏燕樱,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不停呼唤着她的名字:“燕樱,燕樱,你醒醒,我是永琪,你看看我,好不好?燕樱,你别吓我,你快醒醒,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你醒醒啊……”
紫薇与晴儿站在床边,看着床上毫无生气的苏燕樱,眼底满是心疼与担忧,紫薇忍不住红了眼眶,拉着晴儿的手,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燕樱怎么会变成这样,好好的怎么会落水,到底是谁害了她?”晴儿轻轻拍了拍紫薇的手,安抚着她的情绪,眼底却满是凝重,轻声道:“别担心,太医还在诊治,燕樱一定会没事的,我们先等等太医的诊断。”
尔康站在一旁,目光扫过殿内的情景,又看了看床边焦急万分的永琪,眉头紧紧皱着,心里满是疑惑——苏燕樱是昭宁国的长公主,身份尊贵,在皇宫内院,怎会无缘无故落水,此事定然不简单。
片刻后,太医松开苏燕樱的手腕,站起身对着众人拱手行礼,语气缓缓道:“各位放心,长公主只是受了惊吓,又呛了几口池水,并无性命之忧,只是身子受了寒凉,气息有些微弱,老夫开几副驱寒安神的药,长公主服下后,好好休养几日,便可痊愈,不会留下什么病根。”
听到太医的话,众人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永琪握着苏燕樱的手,力道微微松了些,眼底却依旧满是担忧,看着床上苍白的容颜,心疼得无以复加,嘴里依旧不停呼唤着她的名字,希望她能快点醒来。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苏慕翊快步走了进来,他刚从宫外办事回来,听闻妹妹落水的消息,顿时心急如焚,一路飞奔回皇宫,此刻脸上满是焦急与担忧,目光落在床上的苏燕樱身上,看到她惨白的模样,心头猛地一疼,快步冲到床边,伸手轻轻拂过苏燕樱苍白的脸颊,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与愤怒:“燕樱,燕樱,你怎么了?是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太医连忙上前,将苏燕樱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苏慕翊听后,心里的担忧稍稍缓解了几分,可愤怒却愈发浓烈,转身看向随后赶来的乾隆皇帝,眼神锐利如刀,语气带着几分冰冷的质问:“大清皇帝,我妹妹乃是昭宁国的长公主,奉旨前来大清做客,在你的皇宫内院,竟无端落水,险些丧命,此事你必须给本太子一个交代!若是此事传到昭宁国,让我父皇母后知晓,他们定然震怒,到时候,昭宁与大清的情谊,恐怕就要就此断绝,两国邦交也会受到影响,大清皇帝,你担得起这个后果吗?”
乾隆皇帝站在殿内,看着床上憔悴不堪的苏燕樱,又听着苏慕翊冰冷的质问,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底满是震怒。他自然清楚,苏燕樱身份特殊,若是在大清皇宫出了什么意外,不仅会影响两国情谊,甚至可能引发战乱,后果不堪设想。他猛地一拍桌子,怒声道:“岂有此理!昭宁国的长公主在朕的皇宫内落水,定然是有人故意为之,朕绝不会姑息!若是查出来是谁胆大包天,害了长公主,朕定不轻饶!”
说着,乾隆皇帝转头看向永琪与尔康,语气带着几分严厉:“永琪,尔康,朕命你们二人立刻去查探此事,务必查清长公主落水的真相,到底是谁在背后作祟,竟敢在皇宫内院行凶,伤害昭宁国公主!长公主绝不会无缘无故落水,定是有人故意陷害,你们二人务必尽快查明真相,给昭宁太子,也给朕一个交代!”
尔康连忙上前一步,拱手抱拳,语气恭敬而坚定:“皇上放心,臣这就去办,定能尽快查清真相,还长公主一个公道,绝不让凶手逍遥法外!”说着,便转头看向坐在床边,依旧紧紧握着苏燕樱手的永琪,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沉声道:“永琪,我们走吧,现在就去查,早点查清真相,也好让燕樱安心休养。”
永琪看着床上毫无动静的苏燕樱,眼底满是不舍与担忧,轻轻抚摸着她冰冷的脸颊,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燕樱,你好好休息,我去查明真相,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等我回来,好不好?”说完,他又深深看了苏燕樱一眼,才缓缓松开手,跟着尔康快步走出了长春宫。
殿内,苏慕翊坐在床边,轻轻握住苏燕樱的手,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让他心疼不已,眼底满是自责与愤怒,暗暗发誓,一定要查出伤害妹妹的凶手,让对方付出惨痛的代价,绝不能让妹妹在大清受半点委屈。紫薇与晴儿站在一旁,看着床上的苏燕樱,眼底满是心疼,轻轻叹了口气,心里默默祈祷,希望永琪与尔康能早日查清真相,还苏燕樱一个公道,也希望苏燕樱能快点醒来,恢复健康。
长春宫的殿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界的纷扰,殿内静悄悄的,只有铜炉里的烟气袅袅升起,缠绕着床边的几人,空气中满是淡淡的药香与一丝挥之不去的寒凉,就像苏燕樱此刻未醒的沉眠,也像这场未明的阴谋,藏着无尽的冰冷与晦暗。永琪与尔康的身影匆匆消失在宫道尽头,一场关乎公道与情谊的追查,就此展开,而那枚遗落在沁心池边的赤金点翠耳环,正静静等待着被人发现,成为揭开真相的关键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