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十七年,冬。
鹅毛大雪压弯了宫墙的飞檐,红墙白雪,映着坤宁宫偏殿的窗纸,昏黄的烛火在风里摇摇晃晃,透着几分冷清。
张起灵坐在窗前的软榻上,身上披着一件玄色貂裘,那是黑瞎子寻遍北疆才换来的,却被他随手扔在一旁。案几上摊着一卷《论语》,笔墨早已凉透,他的指尖掐着书页的一角,力道重得几乎要将纸页揉碎,指节泛着青白。窗外的雪下得急,簌簌地打在窗棂上,像极了昨夜黑瞎子落在他耳畔的呼吸声。
殿外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雪粒落地的轻响。接着,门帘被人从外掀开,一股寒气裹着雪沫涌进来,黑瞎子立在门口,墨色锦带覆着双眼,锦带的两端系在脑后,打了个简洁的结,露出光洁的额角。他腰间悬着一柄狭长的佩剑,剑穗是玄色的,和锦带同色,一身青色劲装被雪打湿了大半,肩头落着薄薄一层雪,却依旧挺直着脊背,眉眼间是惯常的淡漠疏离,仿佛昨夜那个抱着他哼小调的人,只是一场虚妄的梦。
“陛下。”他躬身行礼,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半分情绪,“时辰到了,该温书了。今日要讲的是《为政》篇,臣已备好批注。”
张起灵没动,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他太熟悉黑瞎子的这副模样了。
白日里,他是恪守规矩的帝师,是先帝亲赐的暗卫,会板着脸指正他歪斜的字迹,指尖敲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语气冷硬:“陛下乃九五之尊,落笔当有帝王威仪。”会在他对着奏折蹙眉时,递过一杯温茶,却只淡淡道:“臣已替陛下梳理过利弊,此事可从长计议。”会在他失魂症发作,茫然地看着满殿宫人时,面无表情地挥退所有人,守在他身边,直到他清醒过来,再一字一句地,把那些被遗忘的朝堂礼制,重新教一遍。
可到了夜里,当殿内只剩他们两人时,黑瞎子会卸下所有的冷硬。他会坐在床沿,用带着薄茧的指尖,轻轻擦去他眼角无意识落下的湿意,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琉璃。会把他揽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的肩头,低声哼着湘西的小调,调子拐着弯,带着点懒洋洋的味道,哄他入睡。会在他抓着他的衣袖,喃喃说着“别离开”时,用近乎叹息的语气,在他耳边说“我在,不走”。
那些私下里的温柔,像是偷来的月光,只能藏在最深的夜里,见不得光。
张起灵缓缓起身,玄色衣袍扫过案几,带翻了砚台,浓黑的墨汁溅在宣纸上,晕开一片狼藉,也溅在了他的衣摆上。他却像是毫无察觉,一步步朝着黑瞎子走近。
脚下的金砖铺地,冰凉刺骨,他的脚步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直到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步的距离,他能闻到黑瞎子身上的雪意,混着淡淡的松节油的味道——那是他替黑瞎子打理覆眼锦带时,染上的味道。锦带的料子是他亲手挑的,江南进贡的云锦,柔软顺滑,不会磨伤他的皮肤,他还记得,第一次替黑瞎子系锦带时,指尖触到他温热的耳廓,对方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温书?”张起灵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抬手,指尖缓缓拂过黑瞎子的下颌,指腹摩挲着他下巴上淡淡的胡茬,力道带着几分偏执的掌控,“先生,昨夜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黑瞎子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能感觉到周围伺候的小太监们,已经吓得连呼吸都不敢了,空气里弥漫着压抑的死寂。他偏过头,想避开张起灵的触碰,语气里多了几分警告,声音却微微发颤:“陛下自重。”
自重。
这两个字像针,狠狠扎进张起灵的心里。
他看着黑瞎子眼底的锦带,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占有欲,像沉寂了多年的火山,终于要喷发。他知道,黑瞎子的忽冷忽热,是身不由己。他是暗卫,是帝师,他们之间隔着君臣之别,隔着皇权的桎梏,隔着那些不能说出口的秘辛。可知道,不代表他能忍受。
失魂症带来的恐慌,像藤蔓一样,日复一日地缠在他的心底,让他变得越来越偏执,越来越扭曲。他怕自己哪天醒来,会彻底忘记黑瞎子;怕黑瞎子会被权臣利用,离他而去;怕那些夜里的温柔,会变成镜花水月,再也抓不住。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帝师,什么暗卫。
他想要的,是黑瞎子。
是那个夜里会抱着他哼小调的黑瞎子,是那个会替他擦去眼泪的黑瞎子,是那个只属于他一个人的黑瞎子。
他要把这个人,牢牢地锁在身边,锁在这深宫高墙里,锁在他的骨血里。让他的眼里只能有自己,让他的心里只能装着自己,让他再也不能对自己忽冷忽热,再也不能离开自己半步。
张起灵的手,缓缓滑到黑瞎子的腰上,力道越来越重,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低下头,鼻尖蹭过黑瞎子的耳廓,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颈侧,带着一丝危险的低哑:
“先生,你说……若是朕现在,把你这覆眼的锦带摘了,会怎么样?”
黑瞎子的呼吸,骤然乱了。
他能感觉到怀中人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却不是因为害怕。锦带后的那双眼睛,或许看不清他的模样,却一定能感受到,他眼底那近乎疯狂的占有欲。
窗外的雪,还在下着。
烛火跳了跳,将两人相偎的影子,投在冰冷的金砖上,像一幅浸了血色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