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的失忆,和张起灵的不一样。
张起灵的忘,是岁月磨蚀,是片段留白,是刻在骨血里的宿命,心底总还有块温热的地方,守着模糊的执念。而黑瞎子的忘,是南疆古墓里那道淬了毒的机关,毒雾蚀了神思,钝器砸中后颈,醒来时,前半生的人事全成了空,干干净净,连半点余温都没留下。
他认得自己的刀,认得烟,认得啤酒的味道,认得墓道里的机关术,甚至记得青椒炒饭要多放葱花,却唯独忘了那个沉默的、眉眼清冷的人。
忘了张起灵。
雨村的小院还是那个模样,枇杷树的枝叶垂到院墙上,风一吹就簌簌响。黑瞎子坐在石凳上,指尖捻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眼尾的笑纹还在,桃花眼弯着,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只是看向张起灵时,眼底里没有半分熟稔,只有礼貌的、疏离的陌生。
“你是谁?”
这是他醒来说的第三句话。第一句是渴了,第二句是烟呢,第三句,就是对着守了他三天三夜、眼底覆着青黑的张起灵,问出了这四个字。
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扎进张起灵的心脏,连血都流得冰凉。
张起灵站在他面前,身形挺拔,指尖还停在要替他拢衣领的动作里,僵住了。他的唇瓣动了动,喉咙里滚出细碎的气音,却终究没说出一个字。他本就嘴笨,平生所有的话,所有的情绪,都只对着眼前这个人展露,如今这人忘了他,他竟连一句辩解,一句挽留,都不知从何说起。
他只能沉默。
黑瞎子看着他这副模样,倒也不恼,只是慢悠悠地把烟咬进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燃,烟雾漫开,遮住了他眼底的茫然。“看你这架势,跟我挺熟?”他挑眉,语气依旧是惯常的调笑,可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住一块儿?搭伙下斗?还是……别的什么关系?”
张起灵的指尖攥紧,骨节泛白,指腹摩挲着掌心那道旧疤——那是当年替黑瞎子挡下碎石时留的,彼时这人还笑着骂他傻子,指尖替他擦去血渍,温热的触感,仿佛还在皮肤上游走。
可眼前的人,什么都不记得了。
失忆后的黑瞎子,还是那个黑瞎子。依旧身手利落,依旧油嘴滑舌,依旧能把墓里的粽子耍得团团转,依旧会在傍晚时坐在院门口喝冰啤酒,只是身边的位置,空了。
他不再会凑到张起灵身边,勾着他的脖子喊哑巴,喊小哥,喊他的名字;不再会抢他碗里的青椒炒饭,把不爱吃的葱花挑进他碗里;不再会在眼疾犯了看不清路时,理所当然地牵住他的手腕,把重量都靠在他身上;不再会在深夜里,借着酒意,贴着他的耳边说些不着边际的情话,语气里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
他对张起灵,只剩客气的疏离。
张起灵开始学着“追”他。
他本是个连自己的情绪都懒得表露的人,半生漂泊,孑然一身,从来都是别人跟着他的脚步,他从未为谁停下,更遑论主动靠近。可如今,他跟在黑瞎子身后,笨拙又固执,做着所有从前都是黑瞎子为他做的事。
黑瞎子下斗,他替他探路,替他挡机关,替他清理缠上来的尸蹩,黑金古刀的锋芒,尽数护着那个身影。黑瞎子看不见暗处的碎石,他伸手替他挡下,手背被划出道道血痕,黑瞎子只淡淡道了声谢,转身就走,没看他流血的手一眼。
黑瞎子眼疾复发,视物模糊,坐在石凳上揉眼睛,眉头皱着,难得露出几分脆弱。张起灵默默端来温水,替他滴上眼药水,指尖轻轻拂过他眼尾的细纹,动作温柔得不像话。黑瞎子却偏头躲开,低声说“不用麻烦”,语气客气,却像一道无形的墙,把两人隔在两个世界。
他会做青椒炒饭,学着黑瞎子的口味,多放葱花多放盐,盛两碗,一碗放在黑瞎子面前,一碗自己吃。黑瞎子尝了一口,挑眉说味道不错,却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抢他碗里的饭,笑着说“哑巴的手艺,爷吃一辈子都不腻”。
他会在黑瞎子抽烟时,默默替他拢住风,会在他喝啤酒时,替他备上醒酒的蜂蜜水,会在深夜里,守在他的房门外,听着里面的呼吸声,直到天光大亮。
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把自己的温柔,自己的执念,自己的全部,都捧到黑瞎子面前,可那人只是看着,礼貌地点头,客气地道谢,始终隔着一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却再也无法靠近。
最痛的,从不是不爱,是爱过,是他记得所有,而那人,忘了全部。
张起灵记得所有的细节。
记得长白山的雪地里,黑瞎子把暖手的热水袋塞进他怀里,笑着说哑巴的手比雪还凉;记得南疆的雨林里,黑瞎子替他挡下毒蛇,自己的胳膊被咬得青紫,还嘴硬说这点小伤不算什么;记得雨村的夏夜,两人坐在屋顶上,黑瞎子靠在他肩头,烟味混着晚风,他说“小哥,这辈子跟你待在这儿,挺好”。
这些刻骨铭心的过往,是他余生里唯一的光,却是黑瞎子脑海里,一片空白的虚无。
黑瞎子不是没察觉他的反常。
他看得出这个沉默的男人对自己的在意,看得出他眼底的偏执和温柔,看得出他做的所有事,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他也曾试探着问过村里的人,问他们自己和这个男人是什么关系。
村里人只说,你们是最好的兄弟,是彼此唯一的亲人。
兄弟。
黑瞎子反复咀嚼这两个字,心里莫名的空落。他看着张起灵的背影,看着那人替他收拾好行囊,替他擦干净短刀,替他把烟盒塞进他口袋里,心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像是有一块很重要的东西,被生生剜走了,留下一个空洞,风一吹,就疼得厉害。
可他想不起来。
他试过拼命回忆,头撞在石壁上,疼得冷汗直流,脑海里却只有零碎的画面——墓道的火光,冰冷的江水,温热的掌心,还有一道模糊的、清冷的背影。可无论怎么抓,那些画面都像流沙,越攥越散,最后只剩一片混沌。
他开始躲着张起灵。
不是讨厌,是害怕。害怕自己这份莫名的空落,害怕面对那人眼底的深情和绝望,害怕自己终究想不起来,辜负了这份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
那天傍晚,雨村下了小雨,枇杷树的花瓣落了一地,沾着雨水,像铺了层碎金。
黑瞎子收拾了行囊,站在院门口,手里捏着那支青铜烟嘴——那是张起灵一直替他收着的,说是他从前最宝贝的东西。他回头,看向站在廊下的张起灵。
那人依旧沉默,一身黑衣,站在雨雾里,眉眼清冷,眼底的落寞,却比这雨雾还要浓。
“我走了。”黑瞎子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歉意,“谢谢你照顾我这么久,只是……我想出去走走,找找过去的事。”
张起灵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慢慢抬起手,指尖悬在半空,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想挽留什么,最后还是缓缓落下。
他知道,留不住的。
黑瞎子转身,走进雨里,脚步没有丝毫犹豫。他没有回头,不知道身后的那个人,在雨里站了多久,不知道那人的指尖,还残留着他的温度,不知道那人的眼底,第一次落下了泪。
滚烫的,砸在冰冷的石阶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很快就被雨水冲散,不留痕迹。
黑瞎子走后,雨村的小院,彻底空了。
枇杷树依旧开花结果,青椒炒饭的香气再也没飘起过,啤酒瓶积了一层灰,青铜烟嘴被张起灵收在贴身的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温热的,却硌得生疼。
张起灵还是那个张起灵。依旧沉默,依旧强大,依旧能独闯古墓,依旧能守得住青铜门的秘密。只是他的眼底,再也没有过一丝光亮。
他记得所有的爱与执念,记得所有的温柔与陪伴,记得那个笑着喊他哑巴的人,记得那些刻骨铭心的过往。
而那个人,带着一身的轻松,走向了没有他的未来,再也不会回头。
黑瞎子的失忆,是解脱。他忘了所有的伤痛,忘了所有的牵绊,忘了那个让他甘愿收起锋芒、倾尽温柔的人,从此天高海阔,随心所欲。
张起灵的记得,是凌迟。他守着所有的回忆,守着那份无望的爱意,守着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在漫长的岁月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熬着没有尽头的孤独。
这世间最残忍的事,莫过于:
我记得你眉眼弯弯,记得你万般温柔,记得我们相爱一场,刻骨铭心。
而你,忘了我是谁,忘了我们的过往,忘了所有的情与意,干干净净,一往无前。
我站在原地,守着回忆,等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的人。
你走向远方,前路坦荡,再也不会有我的痕迹。
南瞎北哑,终究是,一个忘了归途,一个困了余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