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拍卖场的灰烬新娘

第114章 拍卖场的灰烬新娘

地下拍卖场的空气里总是混着一股陈腐的霉味，哪怕主办方喷了半吨的昂贵香水，也压不住这股子从地底渗出来的湿冷。

苏念坐在C区14排，位置不算显眼，刚好避开主灯光的直射。

她今天戴了一副金丝边框的平光镜，头发挽得一丝不苟，身上那套深灰色的职业套装剪裁合体，把自己裹得像个严谨刻板的银行审计员。

“林顾问。”

身旁的侍应生靠过来添水，手里的银壶抖了一下，几滴水溅在桌布上。

苏念没抬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第三次了，阿舟。”她声音很轻，视线依旧落在手里那份烫金的拍品名录上，“这里的安保盯着每一个手抖的人。你想被拖出去，就继续抖。”

扮成侍应生的阿舟深吸了一口气，年轻的脸上强挤出一丝镇定，用抹布迅速擦干水渍。

他的手很粗糙，那是常年拉船缆留下的茧子，和这身笔挺的侍应生马甲格格不入。

“姐……不，林小姐，我看到那个姓陆的了。”阿舟压低声音，借着收盘子的动作凑近，“他在前排，一直在看表。”

苏念翻页的手指顿住。

那一页印着一件名为《千针泣》的展品。那不是古董，是一件婚纱。

只不过这婚纱不是纱做的，是用无数条废弃的医疗绷带拼接而成，上面那些暗红色的刺绣，也不是丝线，而是干涸发黑的血迹。

介绍词写得冠冕堂皇：某位天才精神病患在绝望中的救赎之作，展现了破碎灵魂的极致美学。

苏念合上名录，金属书脊硌得手心生疼。

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五年前，她在那个暗无天日的“治疗中心”里，被强行注射了过量的镇静剂，神志不清时，有人抓着她的手，逼她在一堆废料上“创作”。

那时候她不知道那是为了什么。

直到三天前，她黑进了那个所谓的心理康复基金会的后台，才在一份加密账目里看到了这件东西的流向——“归流计划”的启动资金筹码。

“他当然要看表。”苏念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丝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镜片，“陆沉舟是个守时的人，尤其是等着收钱的时候。”

“那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急什么。”苏念重新戴上眼镜，世界再次变得清晰而冰冷，“好戏得压轴。”

大厅的灯光骤然暗下，只留舞台中央一束惨白的聚光灯。

主持人芷兰穿着一身紧得让人窒息的鱼尾裙走上台，笑容僵硬得像个上了发条的木偶。

她脖子上戴着一条宽大的钻石项圈，闪得刺眼，刚好遮住了那圈并不明显的勒痕。

“各位来宾，今晚的重头戏——”芷兰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还是努力维持着高亢，“《千针泣》。”

幕布拉开。

那件灰扑扑、带着血腥气的婚纱被挂在一个人体模特上，在聚光灯下显得诡异而狰狞。

场内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更多的是窃窃私语。

坐在前排的陆沉舟转过身，那是一个长相极其斯文的男人，穿着一身白西装，手里甚至还捏着一串佛珠。

他扫视全场，眼神像是在打量一群待宰的猪羊，最后，目光在那件婚纱上停留，露出了近乎痴迷的神色。

“起拍价，五百万。”

价格一路飙升。

这群有钱人哪怕看不懂这堆垃圾有什么美感，但他们看得懂陆沉舟的面子，也听得懂这是为了“慈善”。

苏念没有举牌。

她端起面前那杯早就凉透的红茶，抿了一口。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让她想起那几年在疯人院里被迫吞下的药片。

她在等。

等到价格被抬到两千万的时候，陆沉舟终于举牌了。

“三千万。”他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志在必得的傲慢。

全场安静。没人会为了讨好他而去得罪他。

“三千万一次。”芷兰举起锤子。

苏念放下了茶杯。

她从手包里掏出一个并不起眼的黑色方块，那不是竞价器，而是一个老式的信号干扰屏蔽仪。

这是她花了大价钱，从黑市淘来的。

大拇指按下的瞬间，苏念清晰地感觉到耳蜗里的微型耳机发出“滋”的一声电流音。

与此同时，整个拍卖场的无线投屏大屏幕闪烁了一下。

原本展示婚纱细节的高清画面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只有十几秒的模糊视频。

画面剧烈晃动，那是偷拍的视角。

昏暗的地下室，一群穿着病号服的女人像牲口一样被锁在工作台前，她们手指溃烂，却不敢停下手里的针线。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正挥舞着电击棍，逼迫一个女人把手指扎破，用血去染那一块绷带。

那个男人的侧脸，哪怕只有一瞬，也清晰可辨。

正是台下那个捏着佛珠、一脸慈悲的陆沉舟。

“哗——”

场内瞬间炸开了锅。

陆沉舟猛地站起来，手里的佛珠绳子崩断，珠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他脸色铁青，回头吼道：“关掉！给我关掉！”

屏幕在两秒后黑了下去。

但苏念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她不紧不慢地举起了手里的号牌，在那片混乱和嘈杂中，她的声音清冷得像是一把手术刀：

“这就是陆先生所谓的‘救赎美学’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苏念缓缓站起身，并没有看陆沉舟，而是转过身，精准地找到了大厅角落里一个隐蔽的摄像头。

那个红点还在闪烁。

她知道傅承枭在看。

那个男人掌控欲极强，这种级别的地下交易，他不可能不设眼线。

哪怕他不知道今晚的具体拍品，他也一定在监控这股资金流。

苏念对着镜头，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是挑衅，也是宣告。

“这件《千针泣》，不该卖钱。”她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只打火机，“咔哒”一声，幽蓝的火苗蹿了出来。

阿舟在这一刻动了。

他像是脚底抹了油，端着那盘还没撤下去的“剩菜”，猛地冲向舞台。

谁也没想到一个侍应生会有这种胆子，保安愣神的功夫，阿舟已经冲到了展示台前。

盘子里装的根本不是菜，是他在后厨偷偷换上的高浓度烈酒。

“哗啦！”

酒液泼在那件干燥的绷带婚纱上，瞬间浸透。

“你敢！”陆沉舟目眦欲裂，拔腿就要冲上台。

苏念没有给他机会。

她手腕一扬，那只还在燃烧的打火机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在了舞台中央。

“轰——”

火焰腾空而起。

绷带、酒精、干涸的血迹，在那一瞬间成了最好的助燃剂。

那件价值连城的“艺术品”，那个承载着无数血泪的罪证，瞬间化作一团巨大的火球。

警报声尖锐地刺破耳膜。

人群尖叫着向出口涌去。

火光映在苏念的镜片上，跳跃着橘红色的光斑。

她站在混乱的人潮逆流中，整理了一下有些微皱的袖口，看着台上那个在大火中渐渐化为灰烬的“新娘”。

“这才是真正的救赎。”

她轻声说了一句，转身混入惊慌的人群。

而在那个闪烁的监控摄像头背后，远在数公里外的傅氏大厦顶层。

巨大的显示屏上，定格着苏念最后那一抹冰冷的笑意。

傅承枭死死盯着屏幕，手指紧紧扣着桌沿，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张脸……那双眼睛……哪怕做了伪装，哪怕气质天翻地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感觉，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查。”

他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砂砾。

“把整个拍卖场封锁，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