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千面之下
地下室的工作间比楼上的客厅要冷上两三度。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几台大功率服务器散热风扇发出的低频嗡嗡声,像某种不知疲倦的昆虫在鸣叫。
这种白噪音反倒让苏念觉得安全。
她裹紧了肩上的羊绒披肩,走到米夏身后。
米夏盘腿坐在人体工学椅上,手里那根巧克力棒只剩下一半,包装纸被随意地团在桌角。
屏幕蓝光映在这个只有二十出头的姑娘脸上,显得她眼下的乌青更重了。
“脸部骨骼抓取完了。”米夏没回头,甚至没停下敲键盘的手,机械轴体发出清脆的噼啪声,像密集的雨点,“你这次要把下颌角的阴影调深?”
苏念盯着主显示器。
屏幕中央悬浮着一颗三维建模的人头。
那是一张和苏念有着七分相似,却又全然陌生的脸。
更冷艳,颧骨更高,眼神里有一种被算法精密计算过的空洞。
这是“影线计划”的核心——一个名为“S”的虚拟身份。
“调深。”苏念伸手在屏幕前虚晃了一下,指尖划过那张虚拟脸庞的边缘,“既然是复仇者,就该长得刻薄点。太圆润了像是在做慈善。”
米夏没说话,只是飞快地输入了一串指令。
屏幕上的模型瞬间微调,光影变化间,那张脸显出一种令人不适的锋利感。
这感觉很微妙。
苏念看着“她”,就像看着剥离了软弱、只剩下骨头和恨意的自己。
身后的重型隔音门传来沉闷的声响。
维克多走了进来,带进一股外面雷雨天特有的潮湿土腥气。
他把一把还在滴水的黑伞立在门边,水珠顺着伞尖汇聚成一小滩深色的渍迹。
“沈砚那边乱了。”
维克多也没客气,拉过一张折叠椅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份被雨水沾湿了边角的各种报表,直接甩在桌上。
“Vallée Noire今天的早会推迟了两个小时。我查了他们内部的一级供应商物流单,有一批原本该这周到港的意大利面料,在海关被扣了。”
苏念拿起那张报表。纸张有些受潮,摸起来软塌塌的。
意大利面料被扣只是表象。
真正的杀招是昨天放出去的那点风声——关于Vallée Noire上一季高定系列涉嫌使用非法劳工的“谣言”。
沈砚那个有着洁癖的美学暴君,容不得他的帝国沾上一丁点灰尘。
“但这还不够。”苏念扫了一眼就放下了,指尖搓了搓指腹上沾到的微量油墨,“沈砚这种人,只要不伤筋动骨,他只会觉得这是有人在给他挠痒痒。”
她太了解沈砚了,也太了解那个圈子。
面料没了可以换,舆论坏了可以公关。
只要那条隐藏在地下的利益输送链还在,沈砚就是安全的。
“琳达刚才发消息来。”苏念转头看向正在调试音频波段的米夏,“接入那个加密频道。”
米夏按下回车键。
扬声器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随后是琳达·赵那个标志性的烟嗓,听起来有些失真:“喂?听得见吗?我在秀场后台,这儿乱得像个菜市场。”
背景音里确实嘈杂,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衣架滑动的摩擦声、还有人用法语在大声催促模特。
“听得见。”苏念从桌上端起那杯早就凉透的黑咖啡,抿了一口,苦涩在舌根蔓延,“国内那几家头部买手店怎么样?”
“都在观望。”琳达的声音压低了些,似乎是走到了一个角落,“他们收到了风声,知道有人要搞沈砚,但谁也不敢当出头鸟。毕竟Vallée Noire在国内的市占率摆在那,谁也不想得罪财神爷。”
苏念放下杯子,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这就是人性。利益面前,正义总是要让步的。
“不需要他们当出头鸟。”苏念看着屏幕上那个已经构建完成的虚拟形象“S”,眼神慢慢聚焦,“他们只需要做一个安静的观众。”
“米夏,同步率多少?”
“98.5%。”米夏终于转过椅子,把一个贴满感应贴片的黑色项圈递给苏念,“只要你不大喘气,没人能看出来这是虚拟合成的。”
苏念接过项圈,扣在脖子上。
冰凉的触感贴着颈动脉,那一瞬间,她感觉到自己的脉搏跳得有些快。
这不是她第一次站在镜头前。
五年前作为设计师谢幕时,她享受过聚光灯。
但这一次,她要躲在黑暗里,操纵一个影子去撕开光鲜亮丽的帷幕。
“开始吧。”
苏念站到捕捉区中心。
米夏敲下最后一个键。
屏幕上的“S”猛地睁开了眼睛,瞳孔收缩,与苏念的动作完成了毫秒级的同步。
“录制开始。三,二,一。”
苏念微微昂起头,那个动作带着她曾经作为苏家大小姐的骄傲,也带着死过一次的决绝。
屏幕里的“S”也做了同样的动作,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讽刺的弧度。
“沈先生,”苏念开口,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变得低沉而富有磁性,透着一股金属质感的凉意,“我想和你谈谈,关于五年前那场‘意外’的余兴节目。”
与此同时,数千公里外的网络节点开始疯狂跳动。
这段视频将会在十分钟后,精准地推送到全球三十家顶级时尚媒体的主编邮箱,以及沈砚的私人手机上。
这不是宣战。这是处刑前的宣读。
录制结束。
苏念解开项圈,随手扔在桌上。
她觉得有些缺氧,深深吸了一口地下室浑浊的空气。
“维克多。”她喊了一声。
一直在旁边沉默擦拭眼镜的维克多抬起头。
“给傅承枭那边也发一份。”
维克多手上的动作停住了,镜片在灯光下反着白光:“现在把傅承枭卷进来?会不会太早?那个疯子如果知道你还活着……”
“他不会知道是我。”苏念走到那一排嗡嗡作响的服务器前,伸手贴上发热的机箱壁,感受着那股滚烫的温度,“在这个虚拟的皮囊下,我是谁都可以。”
只有把水搅得更浑,让傅承枭那条疯狗去咬沈砚,她才能在夹缝里把那个真正害死她孩子的凶手揪出来。
苏念看着自己映在机箱黑漆表面模糊不清的倒影。
那个倒影没有五官,只有一团黑乎乎的影子。
挺好的。鬼魂就该是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