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血色T台
宴会厅里的冷气开得太足了,吹在裸露的小臂上,激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苏念把手里那杯已经温热的香槟随手搁在铺着白色亚麻布的长桌上。
杯壁上凝出的水珠顺着指尖滑下来,黏糊糊的,让人想去洗手。
她没去。
她站在香槟塔的阴影里,稍微调整了一下站姿。
脚上那双十厘米的红底高跟鞋确实提气场,但也确实费脚。
如果是五年前的苏念,这会儿估计已经在到处找椅子了,但现在的Alice,只会像根钉子一样楔在地板上,腰背挺得笔直。
舞台正中央的聚光灯亮了。
那种惨白的、高流明的光束,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直挺挺地打在T台入口。
音响里传出大提琴低沉的拉锯声,一下一下,锯在人的神经上。
“来了。”
身边的沈砚轻声说了一句。
他手里那两颗核桃终于不转了,被紧紧攥在掌心里。
他身子前倾,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孩童看到新玩具时的亢奋。
苏念没接话,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人头,落在那抹刺目的暗红上。
艾娃·科尔出来了。
她走得很慢。
不得不慢。
那件“暗夜玫瑰”里的鱼骨已经被苏念收到了人体承受的极限,每迈出一步,都是对肋骨和横膈膜的一次残酷挤压。
但在外人眼里,这是一种极其高傲、极其克制的步态。
“天哪,太美了……”
“看那个腰身,这种窒息感简直绝了。”
人群里传来压低的惊叹声。
闪光灯像癫痫发作一样疯狂闪烁,把艾娃那张惨白却涂着烈焰红唇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艾娃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她努力扬起下巴,像只骄傲的孔雀。
只是没人注意到,她脖颈上的青筋正一根根暴起,像是要把那一层薄薄的皮肤撑破。
苏念从手包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的声音被淹没在雷鸣般的掌声里。
她在心里默数。
随着掌声雷动,宴会厅的情绪被推向高潮,周围人的体温、呼出的二氧化碳、浓烈的香水味,都在这一刻成为了催化剂。
艾娃走到了T台的最前端。
她停下脚步,想要摆一个定点pose。
她深吸一口气,想要收腹提臀。
但这口气吸进去,却没能顶开那圈坚硬如铁的鱼骨。
肺部的空气被锁死。
艾娃的瞳孔猛地放大。
那种濒死的窒息感瞬间冲垮了她的虚荣心。
她张大嘴,像条离水的鱼一样拼命想吸气,发出的却是“嗬嗬”的拉风箱声。
接着,她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
那些闪烁的镁光灯变成了无数只盯着她的眼睛,台下那些衣冠楚楚的宾客变成了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
“滚开……都滚开!”
艾娃突然发出一声尖厉的嘶吼,完全不顾仪态地伸手去抓挠自己的胸口。
“刺啦——”
昂贵的天鹅绒面料被指甲抓出几道白痕,但那坚固的鱼骨结构纹丝不动。
台下一片哗然。
“这是表演的一部分吗?”
“看起来有点像行为艺术……”
没人上前。大家都举着手机,兴致勃勃地记录着这“疯狂”的一幕。
苏念把薄荷糖咬碎,辛辣的味道冲淡了嘴里的苦涩。
她看着台上那个疯癫的女人,眼神冷得像块冰。
这确实是艺术。
复仇的艺术。
艾娃终于支撑不住,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后脑勺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这下乱了。
尖叫声、桌椅碰撞声瞬间炸开。
“让开!都让开!”
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从侧门冲了上来,动作利落得不像个文弱书生。
雷欧·莫里斯。
苏念的目光瞬间锁死在这个男人身上。
他是著名的心理学教授,也是沈砚重金聘请的“顾问”。
莫里斯冲到艾娃身边,没有急着做心肺复苏,而是先翻开了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然后凑近她的领口闻了闻。
苏念离得不远,清楚地看到莫里斯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像钢笔一样的东西,在艾娃的人中处按了一下。
那是某种强效镇定剂,或者是解毒剂?
“把闲杂人等清出去!”莫里斯站起身,对着赶来的安保吼道,“这是急性惊恐发作引发的癔症,别拍了!”
癔症。
好借口。
苏念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莫里斯显然闻到了那股特殊的味道——苏念在处理面料时,特意用了一种混合了曼陀罗提取物的定型剂。
平时闻不出来,但这东西一遇热,尤其是在体温升高、汗液浸透的情况下,会散发出一种极微量的致幻气体。
配合极度的缺氧,效果加倍。
沈砚此时已经站了起来,但他脸上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一种意味深长的笑。
他转过头,看着苏念:“Alice,这就是你给我的惊喜?”
“我只是按照您的要求,追求‘极致’。”苏念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看来科尔小姐的体质,确实不太适合这种极致的美。”
“不,很适合。”沈砚走近一步,身上那股陈腐的烟草味逼了过来,“她现在的样子,比刚才那是假惺惺的笑脸美多了。那种绝望,那种挣扎……这才是有灵魂的作品。”
疯子。
苏念在心里骂了一句,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一点惶恐:“先生,那现在……”
“那是莫里斯该操心的事。”沈砚摆摆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你今天的任务完成了。这件衣服,会成为传奇。”
确实会成为传奇。
“被诅咒的红裙”,这个标题明早就会占领各大媒体的头条。
就在这时,一阵玻璃破碎的声音在苏念脚边响起。
“啊!对不起,对不起!”
那个叫小鸢的聋哑女佣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这边,手里的托盘翻了,几杯红酒泼洒在地板上,溅了苏念一脚背。
猩红色的酒液顺着那双昂贵的红底高跟鞋往下淌,看起来像血。
“怎么做事的!”旁边的保镖抬手就要打。
苏念侧身挡了一下。
“算了。”她弯下腰,看似是在检查鞋子,实则借着身体的遮挡,极快地瞥了一眼小鸢的手。
小鸢正趴在地上用抹布擦拭酒渍,那双粗糙的手在满地的玻璃渣里快速移动。
在那块脏兮兮的抹布下面,压着一张被揉皱的酒水单。
苏念伸出手,像是要去扶小鸢,指尖极快地在那张酒水单上掠过。
纸很硬。
里面夹了东西。
“把这里收拾干净。”苏念直起身,手里已经多了那个小纸团,顺势滑进了手包的夹层里,“这双鞋我也不要了,太腥。”
她踢掉那双沾满“血迹”的高跟鞋,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
那种凉意顺着脚心一路钻进骨头缝里,让人无比清醒。
小鸢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抱着托盘匆匆退下。
就在两人错身而过的瞬间,苏念看到小鸢用口型无声地比了一个词。
那是唇语。
很简单,只有两个字。
——“花园”。
苏念没回头,光脚踩着玻璃渣子也没觉得疼。
她走到旁边的休息区,拎起自己的大衣披在肩上。
“我去个洗手间。”她对沈砚说。
沈砚正忙着跟几个围上来的警司打官腔,根本没空理她,只是随意挥了挥手。
苏念转身走进那条幽深的长廊。
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泛着幽绿的光。
她摸了摸手包里那个硬邦邦的纸团。
刚才小鸢递过来的不仅是纸条,还有一把钥匙。
一把带着铁锈味的老式铜钥匙。
如果她没猜错,这把钥匙能打开那个传说中沈砚用来进行“人体刺绣”实验的地下室——也就是小鸢口中的“花园”。
苏念推开安全门,夜风夹杂着雨丝扑面而来。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气,也有远处警笛的呼啸声。
这只是个开始。
今晚的血色T台,不过是给傅承枭那个瞎子点的一盏灯。
至于他能不能顺着这盏灯摸到这里,看到这满地的罪恶,那就看他那双眼睛,到底还能不能看清真相了。
苏念裹紧大衣,赤脚走进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