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三公里。
阿尔菲娜坐在一棵高高的树冠上,月白色的长袍从枝干上垂落下来,在晨风中轻轻飘动。银白鎏金的长发从她的肩后倾泻而下,发梢在风中微微晃动,像一条被风吹动的、银白色的、正在流淌的河流。左耳垂的曼珠沙华银饰折射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暗红色的光在她的颈侧和脸颊上投下细碎的、像血滴一样的影子。她的手中没有银色烟管,不是不想抽,是觉得在这种时候抽烟不太对。她看着下面的路,看着那条从史莱克学院通向索托城的、弯弯曲曲的、被无数行人和马车碾压了无数遍的、坑坑洼洼的土路。
路上有七个人。
戴沐白跑在最前面,金色的长发在晨风中向后飘起,紫色的眼眸注视着前方,他的背篓里几乎装满了石头——那些石头比他的头还大,灰色的、粗糙的、棱角分明的,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型的、灰色的、正在移动的山。
唐三跑在第二位。他和戴沐白的距离大约二十步,不多不少。他的步伐比戴沐白小一些,但频率更快,他的呼吸比戴沐白浅一些,但更均匀。
小舞、马红俊、奥斯卡、朱竹清跑在更后面。他们的距离拉得很开,不是“跑成了几段”的拉,是“每个人的速度不一样”的拉。
宁荣荣体力不支跑在最后面,宁荣荣的背篓是最小的,石头是最轻的,但她的体能也是最弱的。她的棕色的长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脸颊上,淡鹅黄色的裙摆被风吹得翻飞,琉璃色的眼眸中那层“从容”已经碎了,露出了底下最真实的、最脆弱的、最让人心疼的表情——我在撑。
阿尔菲娜在树冠上看着他们,深海蓝的眼眸从戴沐白扫到宁荣荣,从宁荣荣扫回戴沐白。她的心里有一行字在快速飘过,像一条被关在笼子里的、安静的、不发出任何声音的、白色的蛇。
六十三公里。第一圈,还没跑完。后面还有九圈。八百三十公里。他们现在的速度,跑完十圈需要……她没算。不是算不出来,是不想算。因为她知道答案,那个答案是——如果他们以现在的速度跑下去,以他们现在的体力分配跑下去,以他们现在的互相等待跑下去——跑不完。
戴沐白停了。不是“停”的停,是“被叫停”的停。唐三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我有一个发现”的认真。
沐白。

戴沐白的脚步慢了下来,从“跑”变成了“慢跑”,从“慢跑”变成了“走”,从“走”变成了“停”。他转过身,棕金色的长发在他转身的瞬间从肩后甩落,紫色的眼眸看着唐三,呼吸很重,但声音很稳。

小三,怎么了?

老师刚才说,我们是一个整体。论体力,你我都能够坚持,可他们却未必。这次惩罚的真正目的,或许不是要我们跑完八百三十公里,而是要考验我们的集体性。
戴沐白的紫色眼眸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惊讶”的闪,是“原来如此”的闪。他抬起头,看了看前面——路很长,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尽头。又看了看后面——小舞、马红俊、奥斯卡、朱竹清、宁荣荣,他们还在跑,但速度已经明显慢了下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我在撑”,每个人的背上都背着一座灰色的、粗糙的、沉重的山。戴沐白将背篓从肩上放了下来,不是“放”的放,是“卸”的卸——他蹲下身,将背带从肩上褪下来,背篓落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石头与石头之间碰撞出细碎的、清脆的、叮叮当当的声音。
阿尔菲娜在树冠上看着戴沐白放下背篓的动作,看着唐三站在他面前、深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戴沐白那张被汗水打湿的、带着“原来如此”表情的脸。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她的眼睛在笑。她的心里有一行字在快速飘过,比上一行字短,但更轻。他们知道了。
马红俊到了。他将背篓从肩上放下来的动作比戴沐白粗暴得多——不是“放”的放,是“摔”的摔。背篓落在地上,石头从背篓里滚了出来,灰色的、圆滚滚的、粗糙的,像一颗颗被从山上挖出来的、还没有经过任何打磨的、野生的石头。他坐在背篓旁边,红发垂着,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小眼睛从红发的缝隙中看着地面,嘴巴张着,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只被捞上岸的、红毛的、圆滚滚的、正在拼命呼吸的鱼。
奥斯卡的声音从背篓上飘起来,沙哑的、虚弱的、带着一种“我可能要死在这里了”的绝望和一种“但我还在开玩笑”的倔强。

才刚跑,我就已经吃不消了。这集体任务,难于登天啊。
马红俊蹲在地上,红发垂着,小眼睛从红发的缝隙中看了看奥斯卡,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的背篓,又看了看自己背篓里那些灰色的、圆滚滚的、粗糙的石头。他的圆脸上浮现出一个“我有一个想法”的表情,不是“光明正大”的想法,是“偷偷摸摸”的想法。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了只有坐在他旁边的奥斯卡才能听到的程度。

不如……作弊吧。偷偷吃点小奥的恢复香肠……
戴沐白笑了。不是“大笑”的笑,是“哼”的笑——一声短促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你觉得呢”的、漫不经心的笑。他偏过头,紫色的眼眸看着马红俊,下巴微微抬了抬,朝阿尔菲娜坐着的那棵树的方向指了指。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你看那边”的平淡。

你看那边。阿尔菲娜学姐就在那边坐着呢。她会同意吗?
马红俊抬起头,顺着戴沐白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棵树的树冠上,月白色的长袍从枝干上垂落下来,在晨风中轻轻飘动,银白鎏金的长发从肩后倾泻而下,在阳光下流淌成一条金银交织的河流。阿尔菲娜坐在那里,看着他们。深海蓝的眼眸平静如水,嘴角那抹温润的笑意不深不浅,不远不近。不是“监工”的看,是“陪着”的看。不是“你们必须跑完”的看,是“我在等你们”的看。马红俊看着阿尔菲娜的眼睛,看了大约两秒。然后他的目光从阿尔菲娜脸上移开了,低下了头,红发从他的额前垂下来,遮住了他的小眼睛。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好吧我错了”的、老实的、像一只被主人训斥了的、红毛的、圆滚滚的金毛犬一样的乖巧。

那……怎么办?
唐三走到了奥斯卡面前。他的深蓝色眼眸从奥斯卡的脸上移开,落在奥斯卡的背篓里——椭圆的、灰色的、粗糙的、像一颗被放大了无数倍的鸡蛋的石头。唐三蹲下身,将奥斯卡背篓中最大的那块石头拿了出来,放在自己的背篓里。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他的手在石头的边缘摸索了一下,找到了石头的平衡点,然后将石头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抬起来,放进自己的背篓。

奥斯卡,把你的石头给我吧。虽然不能使用魂力,但作为一个整体,只要每个人都跑完,且总负重不变,就算完成了任务。
奥斯卡从背篓上抬起头,白发从额前散开,金色的桃花眼倒映着唐三的脸——奥斯卡的鼻子酸了一下,不是“酸”的酸,是“被分担”的酸。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干涩的、带着一丝“谢谢”的颤抖。
要不这样——从现在起,咱们就跟着荣荣的速度跑。这样大家都省力,等谁坚持不住了,再互相帮助。你们看如何?

七个人重新背起了背篓。
阿尔菲娜在树冠上看着他们重新背起背篓、重新排好队形、重新迈出步伐。月白色的长袍在晨风中轻轻飘动,银白鎏金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在身后,左耳垂的曼珠沙华银饰折射着暗红色的光。她的嘴角弯着,弯得很高很高,高到了她的眼睛都在笑。她的心里有一行字在快速飘过,不是“蛇”的飘,是“鹰”的飘——高了,但又低了。
苍辉学院的人出现在他们身后。
看着史莱克七怪远去的背影,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们看到了一个可以下手的机会”的、不太善良的、像三只闻到了血腥味的、玫红色的、正在流口水的狼。

他们是在训练吧?
另一个点了点头,玫红色的校服在树荫的阴影中显得格外暗沉,领口的白色镶边在暗色中格外刺眼。
他们仨个人对视一眼,立马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第一圈,八十三公里。他们跑回了学校。
玉小刚站在校门口,深蓝色的长袍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沉静的光泽,寸长的黑发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深蓝色的光。他的面前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一排碗,碗里盛着盐水,盐水的颜色从淡到深,一碗比一碗浓。他的深棕色的眼眸从第一个碗扫到最后一个碗,从左到右,从淡到浓,然后从最后一个碗扫回第一个碗,从浓到淡。
阿尔菲娜从树冠上落了下来,月白色的长袍在她落地的瞬间轻轻飘起,银白鎏金的长发从向上飘起的状态中缓缓落回她的肩后,左耳垂的曼珠沙华银饰在阳光中闪了一下。她站在校门口的阴凉处,深海蓝的眼眸看着玉小刚,看着桌上的碗,看着碗里颜色深浅不一的盐水。她的嘴角弯着,弧度不深不浅,不远不近。但她的心里有一个动作——挑眉。
七个人站在校门口,汗水从他们的额头上滴下来,滴在青石板上,滴在桌腿上,滴在碗里。
阿尔菲娜靠在门柱上,月白色的长袍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飘动,深海蓝的眼眸从玉小刚身上扫过,没有停,没有留。她的心里有一行字在快速飘过,比之前所有的字都短,但更冷。正确。但不代表什么。
第二圈,一百二十八公里。第三圈,一百五十四公里。第四圈,两百多公里。第五圈,三百三十二公里。第六圈,四百一十五公里。太阳从东边走到了正上方,从正上方缓缓滑向西边。阳光的颜色从明亮的白金色变成了温暖的橘红色,从温暖的橘红色变成了浓稠的、像一锅煮了太久的糖浆一样的暗金色。
第六圈,四百一十五公里,接近一半的路程。他们已经完成了五圈,他们已经体力不支了。
阿尔菲娜站在远处的一座桥上。月白色的长袍在桥栏的阴影中泛着柔和的光泽,银白鎏金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在身后,左耳垂的曼珠沙华银饰折射着暗红色的、温暖的、像凝固了的血一样的光。她的目光从高处俯视着那条弯弯曲曲的路,看着那七个越来越慢的、越来越近的、越来越小的身影。
她知道这是他们的历程,她不能去介入。她只能陪着。从树上到桥上,从桥下到路上,从路边到校门口。她只能陪着。
第七圈,五百多公里。第八圈,六百六十四公里。第九圈,七百一十四公里。
他们已经明显体力不支了。

这是……第几圈了?
这是第九圈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戴沐白的紫色眼眸从前方移到了桥上,月白色的长袍在桥栏的阴影中泛着柔和的光泽,银白鎏金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在身后。唐三的深蓝色眼眸从地面移到了桥上,阿尔菲娜站在桥栏旁边,月白色的长袍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飘动。

大家,坚持住
马红俊趴在了地上。
他趴在地上,红发垂着,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他的小眼睛从红发的缝隙中看着地面,看着地面上那些被无数脚步踩过的、坑坑洼洼的、灰尘和泥土混合的灰色的路。他看到了几个影子。

你们……是苍辉学院的。
其中一个人伸出手,推了马红俊的肩膀一下。力度不大,但马红俊的身体在地上晃了一下,像一袋被踢了一脚的、快要散架的、红毛的、圆滚滚的、湿漉漉的沙袋。
阿尔菲娜站在马红俊面前。月白色的长袍在她落地的瞬间轻轻飘起,银白鎏金的长发从向上飘起的状态中缓缓落回她的肩后,左耳垂的曼珠沙华银饰在阳光下折射着暗红色的、冰冷的、像血一样的光。她的右脚从“踹出”的状态收了回来,月白色的裙摆从她踢腿的姿态中恢复原状,银白鎏金的长发从她身后飘回她的肩后。
想再打一次吗?

那三个人齐刷刷的摇了摇头
那还不快滚

他们仨个人听完之后,立马就灰溜溜的逃跑了,一点都不敢回头
阿尔菲娜弯下腰,伸出手,将马红俊从地上扶了起来。她的手指扣住马红俊的手臂,力度不大,但很稳。马红俊的身体在她的手中像一袋被从地上捡起来的、红毛的、圆滚滚的、湿漉漉的沙袋,但他的脚在接触地面的那一瞬间,稳了。

学姐……正午过了,午饭也吃不上了。我们再慢一点吧,不然要累死了。
马红俊,其实你们的速度一直在降低。我想这一点,戴沐白他们也发现了。而玉小刚这家伙,应该是计算了你们的体力。他准备的盐水温度是一样的,只是盐分加得有些许不同罢了

她顿了一下,然后叹了一口气。那个“叹”的动作很轻,只是从鼻腔中呼出了一缕比平时长一点的气。但马红俊听到了。他听到了学姐叹气。
她将马红俊的手臂从他的手臂上松开,蹲下身,将马红俊散落在路上的石头一块一块地捡了起来。灰色的、圆滚滚的、粗糙的石头在她的手心中滚动了一下,然后安静了。她走到其他人面前,从他们的背篓里也都拿了些许石头,放在马红俊的背篓里,然后她将自己的手臂穿过了背带,将背篓背在了自己的肩上。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戴沐白的紫色眼眸从“疲惫”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学姐你在做什么”。唐三的深蓝色眼眸从“疲惫”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学姐你不用——”。小舞的粉红色大眼睛从“疲惫”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学姐——”奥斯卡的金色桃花眼从“涣散”变成了“聚焦”,从“聚焦”变成了“学姐你——”。宁荣荣的琉璃色眼眸从“疲惫”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学姐——”。朱竹清的眼睫颤了一下,那一下颤动的幅度比之前每一次都大,大到所有人都能看到。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想说一句很难听的话。我其实很不喜欢玉小刚。我知道这种话讲出来,让唐三和小舞不开心了。但我想各位也都看到了,我对玉小刚的态度。他的确在理论上面算个好大师,但他不应该用算计这种方法计算你们。我不知道唐三和小舞你们俩是怎么想的,但我想告诉你们的事情是——在我眼中,他不算是一个真正的好老师。

至于为什么我想你们也能感受到了,他是一个算计,也就是科学计算的方法,对待你们的,但是你们是活生生的人,不是魂导器,所以我很不喜欢他

没有人说话。戴沐白的紫色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深。不是“颜色”的深,是“理解”的深。他理解了阿尔菲娜为什么要背那些石头。不是“帮”的帮,是“替”的替。她替他们背的,不是石头,是态度。不是“我不服”的态度,是“你们可以不服”的态度。
唐三低下了头。不是“不敢看”的低,是“不敢面对”的低。他的深蓝色眼眸看着地面,看着青石板路的缝隙,看着缝隙里长出来的、被无数人踩过但仍然顽强地活着的、一小丛一小丛的野草。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动——不是“冰”的松动,是“滤镜”的松动。
他好似想清楚了些什么,眼神突然从迷茫变成了坚定,阿尔菲娜知道,她不会再用滤镜这种方式去看玉小刚了
玉小刚站在校门口。深蓝色的长袍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沉静的光泽,寸长的黑发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深蓝色的光。他看到了阿尔菲娜背着背篓走过来,月白色的长袍在微风中轻轻飘动,银白鎏金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在身后,银白色的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嗒嗒嗒的声音。他的深棕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第十圈。八百二十五公里。还有五公里。
戴沐白的眼前意识模糊起来了,阿尔菲娜知道他中暑了
她在戴沐白倒的前一刻扶住了他
她将他从路中央扶到了路边的树荫下,让他靠着一棵树干坐下。他的棕金色的长发从肩侧垂落,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金白色的光泽,紫色的眼眸半睁着,瞳孔涣散,目光没有焦点。他的嘴唇在动,想说什么,但他的声音太小了,小到了只有阿尔菲娜能听到。
第十圈的最后几米。他们已经不是在“跑”了,是在“走”,从“走”变成了“挪”,从“挪”变成了“每一步都像在和大地拔河”。戴沐白从树荫下站了起来,从最后面追了上来,棕金色的长发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金白色的光泽,紫色的眼眸中那层“涣散”还没有完全散去,但他的步伐很稳。他是戴沐白,他不需要完全清醒,他只需要——“跑完”。
七个人同时倒在了跑完之后的那一刻
阿尔菲娜站在他们旁边,月白色的长袍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柔和的光泽,银白鎏金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在身后。两个背篓还背在她的肩上,灰色的、粗糙的石头从背篓的缝隙中凸出来,像两座安静的、灰色的、石头做的山。
看到这一幕,阿尔菲娜以及弗兰德,赵无极等其他老师憋不住了,他们几个人立刻来到这些孩子们面前,把这些孩子扛了回去
阿尔菲娜将马红俊从地上扶了起来,然后她转过身,走回了校门口,走到了戴沐白面前。弗兰德正扶着戴沐白,戴沐白的头靠在弗兰德的肩膀上,棕金色的长发从弗兰德的肩侧垂落,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浅。阿尔菲娜从弗兰德手中接过了戴沐白。她的手指扣住戴沐白的手臂,将他的身体从弗兰德的肩上移到了自己的肩上。戴沐白的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戴沐白的眼睫颤了一下。他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紫色的眼眸从那条缝中看到了阿尔菲娜的侧脸——月白色的、温润的、含笑的、淡漠的、像一杯温度刚好的白开水的侧脸。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他的声音太小了,小到了连他自己都听不到。但他的心里有一句话,很响,响到了连他的骨头都在震——她来接我了。
阿尔菲娜将戴沐白扶到了男生宿舍。宿舍里排着一排木桶,桶里是药浴,水是深褐色的,药味是苦的、涩的、带着一丝辛辣的。水面上的热气在夕阳的余晖中升腾、飘散、消失。
阿尔菲娜将戴沐白交给了一个村民——一个四十多岁的、穿着灰色短褂的、手很稳的、不太爱说话的男人。村民接过戴沐白,将他的手臂架在自己的肩上,扶着他走向木桶。
阿尔菲娜闻了闻木头里面的药材,都是对这些孩子的身体恢复是有好处的
戴沐白躺在床上,金色的长发铺在枕头上,紫色的眼眸闭着,睫毛微微颤动。他的意识在黑暗中漂浮,不是“昏迷”的漂浮,是“半昏迷”的漂浮。他能听到声音,能感觉到温度,能看到一些模糊的、破碎的、不连贯的画面。他看到了阿尔菲娜的脸。月白色的、带着温润笑意的、深海蓝的眼眸正看着他的脸。然后她抱起了他他的头靠在她的肩膀上,他的呼吸落在她的颈侧,他的体温透过她的月白色长袍传递到她的皮肤上。
然后他看到了她的脸。在男生宿舍里。她把他放在床上,抽回手臂的时候,她的手指在他的头发上停了一下。然后她转身。然后她看到了那些木桶。她弯下腰闻了闻,往木桶里滴了几滴她自己药。然后她走向门口。然后她别过了脸。
为什么别过脸?因为那些村民进来了。他们开始给他脱衣服。不是“脱”的脱,是“为了让他泡药浴所以不得不脱”的脱。他的上衣被脱掉了,他的胸肌露了出来——宽阔的、结实的、线条分明的、在烛光下泛着古铜色光泽的、两块像盾牌一样的胸肌。他的腹肌也露了出来——六块,不,八块,排列整齐的、像用刀刻出来的、每一块之间都有清晰沟壑的、在烛光下泛着古铜色光泽的、腹肌。那些村民继续脱。他的手伸向了他的裤子。
阿尔菲娜别过了脸。
戴沐白躺在床上,半昏迷的、意识模糊的、身体动不了的、但眼睛还能看到的。他的眼睛半闭着,他的瞳孔涣散,他的目光没有焦点。但他的目光从阿尔菲娜的脸上扫过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她的耳朵尖。红了。戴沐白的意识在黑暗中漂浮,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了如果不是一直在看着他的人根本看不出来。但它在。他的心里有一行字在快速飘过,像一条被关在笼子里的、半昏迷的、但还在努力保持清醒的、棕金色的蛇。
学姐。你脸红什么。你是不是看到了。你是不是喜欢。
阿尔菲娜知道自己该做另一件事情了,就是去食堂等着他们醒来吃饭,她的身影消失在黑夜中。至于那一点点脸红,阿尔菲娜自认为没有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