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托城的春天来得迟。
当南方巴拉克王国的腹地已经花木葱茏时,这座位于王国边陲的小城还在料峭的寒风中打着哆嗦。城墙上爬满了枯藤,街道上行人寥寥,唯有几家店铺的幌子在风中猎猎作响,发出一声声沉闷的拍打声。
这样的城市,在斗罗大陆的地图上毫不起眼。
没有大宗门的驻地,没有名贵的魂兽出没,甚至连像样的魂师都留不住。索托城太普通了,普通到连路过的商队都只把它当作歇脚的中转站,歇够了便走,头也不回。
二十年前,当阿尔菲娜第一次站在这座城市的城门前时,她身着一袭月白色的长袍,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轻扬,深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这座灰扑扑的小城。
她笑了。
“就是这里了。”

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又像是在对这个陌生的世界说
“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于是阿尔菲娜独自走进了索托城。
她的到来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这座小城每天都有来来往往的旅人,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固然能让人多看两眼,但最多也就是多看两眼罢了。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没有人知道她的姓氏,更没有人知道那袭月白色长袍下藏着的是足以重写天地规则的力量。
她在城北的一条僻静巷子里住了下来。没有人知道她花了多少钱买下了那座不起眼的小院,也没有人知道那座小院的地下早已被她改造成了一座集酿酒、静修、储物于一体的隐秘空间。
索托城的人只知道一件事——城北来了个漂亮姑娘,不爱出门,不爱说话,但偶尔路过她家院墙时,能闻到一股浓郁醇厚的酒香。
那酒香闻上一口便让人心神荡漾,恨不得翻墙而入讨上一杯。但不知为何,没有任何人敢这么做。
再后来,阿尔菲娜开始在城中露面。她去了城中最繁华的街道,买下了一栋三层小楼。没有人知道她是用什么手段买到的,只知道那座楼在短短一个月内被改建成了索托城有史以来最奢华的酒店——玫瑰酒店。
玫瑰酒店的玫瑰,不是花的玫瑰,而是酒中玫瑰。阿尔菲娜亲手酿造的第一批琴酒,清澈如水晶,入口冷冽,余味中带着若有若无的玫瑰花香,令每一个品尝过的魂师都惊为天人。
酒店开业那天,阿尔菲娜没有露面。她只是派了一只信鸽将经营权交给了她雇佣的管家,然后便继续窝在城北的小院里,抱着她的银色烟管,慢悠悠地品着自酿的波本威士忌。
“钱这种东西,在任何一个世界都是最好用的工具。”

但索托城真正让阿尔菲娜感兴趣的,不是商业,而是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正在这座城市中流浪的落魄魂师。
那一年,弗兰德三十四岁。
他的前半生像是被命运反复捉弄的玩笑。天赋不差,武魂不弱,七环魂圣的修为放在大陆任何一座城市都能混得风生水起。但他偏偏有一颗不甘平庸的心,偏偏交了几个不甘平庸的朋友,偏偏经历了几场不甘平庸的变故。
然后他就什么也没有了。
黄金铁三角的名号还在,但柳二龙远走,玉小刚自闭,只剩下他弗兰德一个人,像个笑话一样在索托城的街头巷尾游荡。他开过店,赔了。他收过学生,跑了。他甚至想过要不要去武魂殿混个闲职,但看到那些道貌岸然的红衣主教,他就觉得恶心。
那一夜,他喝得烂醉如泥。
不是为了借酒消愁,纯粹是因为——

“妈的,太冷了。”
索托城的春寒料峭,冻得人骨头发疼。弗兰德裹着那件穿了三年的破旧外套,摇摇晃晃地走出酒馆,脚下一滑,整个人栽倒在一条漆黑的小巷里。
他没有马上爬起来,而是仰面躺在地上,看着头顶那片被城市灯火染成暗红色的天空,忽然觉得活着真没意思。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踩在云端上,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弗兰德眯着眼循声望去,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月光洒下来。
银白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深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发出幽微的光。月白色的长袍一尘不染,左耳垂下一枚银质耳坠,形如曼珠沙华的花瓣,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她的手中有烟。不,是一支银色烟管,细长的管身被她修长白皙的手指优雅地夹着,烟雾从管口袅袅升起,在月光下勾勒出一道道迷离的弧线。
弗兰德的酒醒了一半。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从这个女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让他毛骨悚然的压迫感。他的武魂在体内疯狂震颤,像是在警告他——不要靠近,不要说话,不要动。
但他还是动了。

“喂。”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醉眼朦胧地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你是人是鬼?”
阿尔菲娜停在了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她微微低头,深蓝色的眼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浑身酒气、狼狈不堪的中年男人,眼底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嫌弃,没有同情,甚至没有任何好奇。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极轻极淡的笑容,唇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点点,却像是一阵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让弗兰德浑身的寒意瞬间消融了大半。
“需要帮忙吗?”


“不需要。”
“那好。”

阿尔菲娜也没多问,抬脚便走。
银白色的长袍下摆在夜风中飘起一角,带起一阵淡淡的酒香——不是酒馆里那种劣质的麦酒味,而是一种深邃、醇厚、如同陈年佳酿般让人心神沉醉的香气。
弗兰德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拉住了她的衣角。
阿尔菲娜停下脚步,偏过头来看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终于有了一丝情绪的波动,不是恼怒,不是诧异,而是一种类似于“有意思”的淡淡兴味。

“你到底是谁?”
“一个路人。”


“那你为什么半夜一个人在街上走?”
“因为我想,倒是你,魂圣级别的修为,却混到这个地步,倒是让我有点好奇。”

弗兰德浑身一震,瞳孔骤缩。
他完全没有释放魂力,也没有动用武魂,这个女人是怎么看出他修为的?难道她也拥有某种感知类的魂技?还是说——
“别紧张。”

阿尔菲娜蹲下身来,视线与他平齐。距离近了,弗兰德才发现这双深蓝色的眼睛远比远处看上去更加幽邃,像是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又像是两片藏着亿万星辰的夜空。
她抬手,银色烟管在她的指间转了一圈,烟灰轻轻弹落。
“我只是路过的。但既然遇到了,就当交个朋友。”

她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只精致的小瓷瓶,随手丢到弗兰德怀里。
“喝下去,明天你就不会觉得冷了。”

弗兰德接住瓷瓶,拔开瓶塞,一股浓郁到近乎实质的酒香扑面而来。那酒香中混杂着麦芽、焦糖、橡木和某种他分辨不出的香料气息,只闻了一口,他就感觉四肢百骸的寒意被驱散了大半。

“这是什么酒?”

“我酿的。”
他抬头想追问,却发现那条小巷里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一缕若有若无的烟雾在月光下缓缓消散。
阿尔菲娜再次出现在弗兰德面前,是在三天后。
准确地说,是弗兰德自己找上门来的。他喝完了那瓶“窖藏三百年”的波本威士忌,整个人像是脱胎换骨一般,不光体内的暗伤痊愈了大半,就连魂力都隐隐有了突破的迹象。他抱着空瓷瓶翻遍了索托城的大街小巷,最终循着那股熟悉的酒香,找到了城北那座不起眼的小院。
弗兰德推门而入。
院子里,阿尔菲娜正坐在一张藤椅上,手中握着银色烟管,烟雾缭绕间,她的面容若隐若现。桌上放着一只水晶杯,杯中盛着琥珀色的酒液,冰块在酒液中缓慢融化,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你来了。”
她没有抬头,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
弗兰德站在院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个他这辈子都没做过的动作——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谢救命之恩。”

阿尔菲娜抬起眼帘,深蓝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意外。不是因为他的感激,而是因为他的诚意。她能感知到,这个男人的每一句话都出自真心,没有掺杂任何功利与算计。
在这个世界上,这样的人不多。
“进来坐,酒是请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我不过是给了你一瓶酒而已,用不着行这么大的礼。”

弗兰德直起身,走到桌前坐下。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被桌上的烟管吸引——银白色的管身雕刻着繁复的纹路,管口处镶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暗色宝石,宝石内部似乎有微弱的光芒在流转。

“魂导器?”
阿尔菲娜轻轻一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端起桌上的水晶杯,浅啜一口琥珀色的酒液,深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像一只餍足的猫。

“你到底是谁?”
“阿尔菲娜。”


“阿尔菲娜……你是魂师?什么级别?昨天你一眼就看穿了我的修为,你至少是魂斗罗吧?还是——”
阿尔菲娜抬起手,竖起一根食指,轻轻抵在自己唇边。
那个动作优雅、从容,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弗兰德闭上了嘴。
“我的级别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索托城里第一个喝到我酿的酒的人。这个缘分,值得一杯酒、一句话。”


“什么话?”
阿尔菲娜深蓝色的眼眸透过烟雾望向他,眼底浮现出一丝罕有的认真。
“你这个人,不该就这么废了。”

弗兰德愣住了。
“你天赋不差,心性不坏,只是运气不好。”

弗兰德沉默了很久。
久到桌上的冰块完全融化,久到灰色小兽换了个姿势继续睡觉,久到索托城的日落将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你说得对。”
阿尔菲娜将烟管中的烟灰轻轻磕去,站起身,月白色的长袍在夕阳下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她偏过头,对弗兰德露出一个温柔到极致的微笑。
弗兰德后来才知道,那三个月里,阿尔菲娜做了多少事。
她买下了玫瑰酒店。她买下了索托大斗魂场。她在一夜之间将索托城的地下势力清理得干干净净,没有动用任何魂力,只用了三箱黄金和一句话。
“这家大斗魂场,以后归我管。”

没有人敢反对。因为第二天,那些试图反抗的人发现自己名下所有的产业在一夜之间被不知名的势力收购殆尽,连裤衩都差点没保住。
当然,这些事情弗兰德一开始是不知道的。
他知道的只是,从那天以后,阿尔菲娜的小院里多了一个常客。弗兰德隔三差五就提着一些不值钱的下酒菜登门,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喝着阿尔菲娜酿的琴酒,聊着天南海北的闲话。
阿尔菲娜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她不会像长辈一样指点江山,也不会像朋友一样推心置腹,她只是在恰当的时候说恰当的话,让弗兰德觉得和她待在一起很舒服。
舒服到弗兰德有时候会忘记一件事——
他至今不知道她是什么级别的魂师。
直到有一天,他在星斗大森林的外围偶遇了一头万年暗金恐爪熊。
那是一场毫无预兆的遭遇战。弗兰德独自一人在森林中寻找一种稀有的草药,转过一个山坳,就和那头庞然大物撞了个正着。万年暗金恐爪熊,即便在全盛时期他也未必是对手,更何况他身上还带着旧伤。
弗兰德的第一反应是跑。
但暗金恐爪熊的速度远超他的想象,巨大的利爪撕裂空气,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他拍来。弗兰德拼尽全力侧身闪避,利爪擦着他的后背掠过,在他的外套上留下了五道深深的裂口。
他摔倒在地,眼看着那头巨熊第二次抬起利爪,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妈的,老子这辈子运气就没好过。
然后,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从天而降。
没有魂环。没有魂技。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阿尔菲娜只是伸出手,用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了暗金恐爪熊落下的利爪。
那头足以撕碎钢铁的万年魂兽,就这样停在了半空中,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小猫,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弗兰德的瞳孔剧烈地震。
他看到阿尔菲娜偏过头来,深蓝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歉意,像是为自己“不小心暴露了实力”而感到不好意思。
“抱歉,平时不太爱动真格的,让你受惊了。”

然后她松开了两根手指。
那头万年暗金恐爪熊连滚带爬地逃进了森林深处,连头都不敢回。
弗兰德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你……你到底是什么级别?”
阿尔菲娜蹲下身,将手掌覆在他后背被利爪擦出的伤口上,一股温暖的力量涌入他的体内,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她一边治疗一边漫不经心地答道
“你猜?”

从那以后,弗兰德看阿尔菲娜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朋友之间的随意,而是多了一层难以言说的敬畏。但阿尔菲娜显然不喜欢这种变化,因为她很快就用一杯顶级的波本威士忌和一句“你要是再这么看着我,我就把你丢进星斗大森林喂暗金恐爪熊”,把弗兰德逗回了原样。
三个月的时间过得很快。
在阿尔菲娜即将离开索托城的前一天晚上,弗兰德来到了她的小院。他带了一坛自己买的劣质米酒,阿尔菲娜嫌弃地看了一眼,转身从地窖里取出一瓶窖藏百年的琴酒,拍开瓶塞,给他倒了一杯。

“你真要走?”
“嗯。这个世界很大,我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过。”


“那……一路顺风。”
阿尔菲娜也举起了杯。两只水晶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酒过三巡,阿尔菲娜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圆形魂导器,通体银白色,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纹路,中心镶嵌着一颗幽蓝色的宝石。
“拿着。”

她将魂导器推到弗兰德面前。

“这是什么?”
“通讯魂导器。大陆上仅此一件。无论你在哪里,只要注入魂力,就能联系到我。”

弗兰德怔怔地看着那只魂导器,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阿尔菲娜没有直接回答。她端起酒杯,深蓝色的眼眸透过琥珀色的酒液望向远方的夜色,沉默了几息,才轻声说道:
“因为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弗兰德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推辞,没有客套,只是将那枚魂导器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像是在收藏一件无价之宝。

“阿尔菲娜,不管过去多少年,只要你还愿意回来,我这扇门永远为你敞开。”
阿尔菲娜微微一笑,那个笑容比起平时的温柔客套多了几分真正的温度。
“好。”

第二天清晨,索托城的人们发现城北那座小院的院门紧锁,院中再无酒香飘出。
阿尔菲娜走了。
此后的二十年,那枚银白色的魂导器一直安静地躺在弗兰德的书桌抽屉里,从未亮起过。
又过了几年弗兰德从魂圣突破到了魂斗罗。他创办了史莱克学院,收了一批又一批的学生,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毕业生。学院搬过好几次家,日子时好时坏,但他始终没有动过那枚魂导器。
他不想打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