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奇函是在一阵熟悉的、冰冷彻骨的惊悸中猛然醒来的。 并非外界的声音，而是梦境深处再次回荡起的爆炸轰鸣与“灰隼”最后那双凝固的眼眸。他倏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冷汗瞬间浸透了本就未干的内衫。意识回笼的瞬间，昨夜那如同毒蛇般的信息，带着更加清晰的恶意，再次缠绕上他的心脏。
“‘灰隼’最后一刻，念叨的是你的名字。他本可以不用死。”
窒息感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地绷紧身体，肌肉记忆让他瞬间进入防御姿态，目光锐利如鹰隼般扫过房间——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房间里并非只有他一人。
杨博文坐在离床不远的那把椅子上，背脊挺直，却并不显得僵硬。他似乎是睡着了，头微微偏向一侧，柔和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恰好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勾勒出安静而疲惫的轮廓。他手上还搭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指尖松松地夹着一支笔，仿佛是在记录或思考时不堪倦意而短暂休憩。
他……竟然在这里待了一整夜？
左奇函愣住了。一种极其复杂的、陌生的情绪涌上心头，混杂着愕然、一丝不易察觉的……被触动的暖流，以及更强烈的、因自身脆弱暴露于人前而产生的羞赧与烦躁。
他猛地移开视线，不想再看。目光落在自己依旧紧握成拳的手上，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他尝试松开，却感到一阵酸麻和无力。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重压，像两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身上。
他想起了昨夜。想起了那几乎将他吞噬的疯狂和绝望，想起了杨博文递过来的那杯温水，想起了那平稳而坚定的声音，一次次试图将他从深渊边缘拉回……
“唔……”
一声极轻的、无意识的低吟从椅子方向传来。
左奇函心头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重新闭上了眼睛，调整呼吸，伪装成仍在沉睡的模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或许是本能地不想在这种状态下与杨博文正面相对。
杨博文醒了。他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颈，第一时间将目光投向床的方向。看到左奇函似乎还在“沉睡”，但比昨夜那极度不安的状态要平稳一些，他微微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四肢，他将笔记和笔仔细收好。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床边，静静地站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左奇函紧蹙的眉心和即便在“睡梦”中依旧紧绷的下颌线上，眼神里掠过一丝专业的评估与不易察觉的柔和。
他注意到左奇函的眼球在眼皮下轻微快速地转动（REM睡眠迹象，常伴梦境），呼吸也并不完全平稳。他知道左奇函很可能已经醒了，或者处于半梦半醒之间，依旧被噩梦困扰。
但他没有点破。
他只是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下被角，然后转身，拿起那个加密平板（已被技术人员处理过，暂时切断了非必要外部通讯），脚步放得极轻，如同猫一般，无声无息地离开了房间。
房门合拢的轻微“咔哒”声传来。
左奇函才缓缓睁开了眼睛。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以及空气中若有似无残留的、属于杨博文身上的淡淡气息，像是一种清冽的雪松混合着纸张的味道，与他记忆中硝烟和血腥的气息截然不同。
他抬手，有些烦躁地揉了揉依旧刺痛的太阳穴。杨博文的存在，像一面无比清晰的镜子，照见他此刻的狼狈与不堪。这种被看透、被怜悯（他固执地认为那是怜悯）的感觉，让他极度不适。
然而，内心深处某个微小的角落，却又无法彻底否认昨夜那杯水的温度，和那稳定存在的身影所带来的、一丝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支撑。
这种矛盾撕扯着他。
他挣扎着坐起身，身体像是被拆卸重组过一般酸痛无力。窗外，天光已经大亮，但在他眼中，世界依旧是一片灰暗。那条恶毒的信息，如同最顽固的病毒，在他脑海中扎根、繁殖。
“他本可以不用死……”
这句话像一个魔咒。
他用力甩头，试图驱散这声音，却收效甚微。他知道，这是“暗影”的伎俩，是心理战。但知道归知道，情感上的冲击和认知上的动摇，并非理智可以完全控制。
就在这时，房间门被再次敲响。这次进来的是负责他日常起居和安保的士兵小陈，手里端着早餐托盘。
“左少校，该用早餐了。”小陈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除了食物，托盘上还放着一份折叠起来的、看起来像是内部简报的文件，以及——一小瓶没有任何标签的白色药片。
左奇函的目光瞬间被那瓶药片吸引，眼神骤然锐利起来：“这是什么？”
小陈似乎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连忙解释：“这是杨博士交代医疗组准备的。他说……他说您昨夜消耗巨大，这有助于稳定情绪，改善睡眠质量，不是强制性的，您可以根据自身情况决定是否服用。”小陈顿了顿，补充道，“杨博士还说，身体是战斗的本钱。”
身体是战斗的本钱……
左奇函盯着那瓶药片，眉头紧锁。他厌恶一切药物，认为那是弱者的依赖。但杨博文最后那句话，却精准地戳中了他作为军人的核心信念。而且，他无法否认自己此刻身心俱疲的状态，确实需要尽快恢复，无论是为了应对潜在的威胁，还是……为了保持清醒，去面对那个隐藏在暗处的“暗影”。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做出决定，而是挥了挥手，示意小陈出去。
小陈如蒙大赦，迅速退出了房间。
左奇函独自坐在床边，目光在早餐、文件和那瓶小小的药片之间逡巡。杨博文的影子，仿佛无处不在，用他那套专业、温和却又无孔不入的方式，渗透进他固守的堡垒。
他拿起那份内部简报，快速浏览。内容是关于近期基地安全等级提升和某些训练安排的调整，官方措辞，看不出太多异常。但他敏锐地感觉到，这平静水面之下，暗流因为“暗影”的这次出手而变得更加汹涌。
他的目光最终再次落回那瓶药片上。
服用，意味着他向自身的“软弱”低头，向杨博文的“干预”妥协。
不服用，则可能继续被失眠和噩梦折磨，在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消耗下，变得更加脆弱，更容易被“暗影”趁虚而入。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晨光透过窗帘，将房间切割成明暗交织的碎片。左奇函坐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手中紧握着那瓶小小的药片，仿佛握着决定自身命运的一个微小而又沉重的筹码。他脸上的挣扎清晰可见，那道被“暗影”狠狠撕裂的伤口，在晨光下，显得愈发狰狞而刺眼。
而此刻，已经回到临时办公室的杨博文，正通过加密线路与李政委通话，汇报着左奇函目前的情况以及他接下来的干预计划。他并不知道左奇函正面对着他留下的那个小小的“考验”，但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无论是与左奇函内心的创伤，还是与那个隐藏在暗处的“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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