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文在基地的临时办公室内，对着电脑屏幕凝神沉思。李政委发来的关于“暗影”案件的非涉密补充资料已经接收。内容依旧经过大量处理，但提供了一些新的行为模式碎片：嫌疑人似乎对目标人物的过往经历、特别是未公开的创伤事件，有着异乎寻常的洞察力；其信息传递方式隐蔽，利用了多个看似无关的民用网络节点，手法娴熟，带着一种戏谑般的挑衅。
“精准洞察……戏谑挑衅……”杨博文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这符合高功能反社会人格或极度扭曲的自恋型人格的某些特征，但更让他在意的是那种“洞察力”。“暗影”获取目标深层心理信息的能力从何而来？内部泄密？高超的黑客技术窃取心理档案？还是……某种更直接的、不为人知的接触方式？
他正深入思考，加密通讯器再次响起，是疗养中心医疗组的负责人，语气急促：“杨博士，请立刻来左奇函少校房间一趟！他的状态不太对！”
杨博文心头一紧，立刻起身：“具体什么情况？”
“生理监测仪触发警报，心率、皮电活动急剧飙升，远超基线水平，但他本人……没有明显剧烈动作，只是坐在那里，情况很异常！”
“我马上到！”杨博文切断通讯，抓起外套快步冲出办公室。他知道，左奇函的过度警觉和创伤记忆极易被触发，但监测数据如此剧烈变化而外表平静，这很不寻常。
他几乎是跑着穿过基地内部通道，再次来到那栋灰色建筑。推开左奇函的房门时，医疗兵正一脸担忧地站在门口附近，而左奇函，确实如报告所说，背对着门口，坐在那把唯一的椅子上，身形僵硬得像一块石头。监测仪搁在一旁，屏幕上的数据曲线仍在高位剧烈波动，发出轻微的、持续的警报声。
然而，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比以往更加冰冷的死寂。那不是拒绝沟通的沉默，而是一种……被某种东西骤然冻结后的凝固。
“左少校？”杨博文示意医疗兵稍安勿躁，自己放轻脚步，慢慢靠近。
左奇函没有任何反应，仿佛灵魂已经抽离。
杨博文绕到他侧面，看清了他的脸。刹那间，即便是见惯了各种情绪极端表达的杨博文，心中也微微一震。
左奇函的脸色是一种失血的惨白，嘴唇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下颌骨因牙关紧咬而显得异常突出。最令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睛——那双原本死寂如荒原的眸子，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对面空无一物的墙壁，瞳孔剧烈收缩，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惊、被彻底引爆的狂怒，以及一种……近乎实质性的、冰冷的杀意。汗水，正大颗大颗地从他额角滚落，浸湿了他军绿色作训服的领口。
他没有嘶吼，没有暴起，但这种极致的、内敛的爆发前兆，比任何外在的疯狂都更让人感到危险。
“左奇函。”杨博文提高了音量，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坚定，同时谨慎地保持在安全距离内，“看着我。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他的声音似乎穿透了那层冰冷的屏障。左奇函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焦距艰难地汇聚到杨博文脸上。那眼神里的杀意未退，但混入了一丝极度混乱的痛苦。
“……他……”左奇函的喉咙里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沙哑得几乎无法辨认。
“谁？”杨博文心中警铃大作，保持声音平稳，“谁联系你了？‘暗影’？”
左奇函的呼吸陡然变得更加粗重，胸膛剧烈起伏，他猛地抬手，指向被他扔在床头柜上的、一个看似普通的、基地内部使用的加密通讯平板（权限受限，主要用于接收通知和有限通讯）。
杨博文立刻上前拿起平板。屏幕是亮着的，停留在一条刚刚接收到的、来源被隐藏的信息界面。信息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字，却像淬了毒的冰锥，散发着森然寒意：
“‘灰隼’最后一刻，念叨的是你的名字。他本可以不用死。”
——“灰隼”！
杨博文瞳孔骤缩。他记得这个名字，在左奇函那份极其简略的资料角落里，标注着这是他在那次致命行动中牺牲的、最亲密的战友兼副队长的代号！
这条信息……恶毒到了极致！
它精准地命中了左奇函最核心、最血淋淋的“裂缝”——幸存者愧疚。它不仅提及了牺牲的战友，更用“他本可以不用死”这样模糊却极具诱导性的话语，将责任的天平狠狠压向左奇函，仿佛在暗示，是因为左奇函的某个决定、某个失误，才导致了“灰隼”的死亡。这无异于在他未曾愈合的伤口上，用最残忍的方式再次撕裂，并撒上一把盐。
“暗影”！这绝对是“暗影”的手笔！他竟然已经将触角伸到了基地内部的通讯系统？还是利用了某种他们尚未察觉的漏洞？这种对左奇函过往和心理弱点了如指掌的程度，令人胆寒。
杨博文猛地看向左奇函。只见他双眼赤红，那强撑的平静正在迅速崩塌，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那是一种情绪即将彻底失控的前兆。监测仪上的警报声变得更加刺耳。
“这不是真的，左奇函！”杨博文当机立断，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强大的力量感，试图将他从崩溃的边缘拉回，“这是‘暗影’的伎俩！他在利用你的痛苦，你的愧疚！他在试图摧毁你！不要上他的当！”
左奇函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杨博文，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他怎么会知道……‘灰隼’……他怎么会知道那一刻……？！” 他的理智在事实的冲击下摇摇欲坠。这条信息透露出的细节，超出了普通泄密的范畴。
“这就是他的危险之处！他擅长挖掘和利用这些信息！”杨博文快步上前，不顾可能的风险，伸手用力按住左奇函剧烈颤抖的肩膀，试图用物理接触传递一丝稳定，“看着我！左奇函！你是军人！不要被敌人的心理战击垮！他想要的就是这个！让你失控！让你崩溃！”
左奇函猛地挥开杨博文的手，力道之大，让杨博文踉跄了一下。他“霍”地站起身，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在房间里急促地踱步，周身散发着毁灭性的气息。
“我要杀了他……我一定要亲手……”他语无伦次地低吼着，创伤记忆与现实刺激交织，几乎要将他吞噬。
杨博文稳住身形，心脏因刚才的冲击和眼前的景象而急促跳动。他知道，此刻任何温和的劝说都是徒劳。他必须用更强硬的方式，唤醒左奇函作为军人的那一面。
“然后呢？！”杨博文突然拔高声音，语气锐利如刀，“如他所愿地掉进陷阱？让他看着你像个疯子一样自我毁灭？这就是你对‘灰隼’和其他战友的交代？！让他们用生命保护的你，变成一头只知复仇、毫无理智的野兽？！”
“野兽”这个词，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左奇函头上。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身体僵在原地，喘息声如同破旧的风箱。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杨博文，眼神里的疯狂稍稍退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混杂着痛苦和迷茫的绝望。
“……那我……该怎么办……”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无助的虚弱。坚固的壁垒在被内外夹击下，出现了清晰的、摇摇欲坠的裂痕。
杨博文看着他眼中的无助，心中那根名为专业的弦微微松动，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他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但依旧坚定：
“活下去。清醒地、理智地活下去。然后，用正确的方式，把躲在暗处的老鼠揪出来，让他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他走上前，再次与左奇函对视，目光澄澈而有力，“而这，你需要帮助。你需要保持清醒。相信我，左奇函，至少在这件事上，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左奇函死死地看着他，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看清他话语里的真假。房间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监测仪持续的警报声在回荡。
许久，他眼底翻腾的剧烈风暴，终于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平息下去，虽然那片荒原依旧冰冷死寂，但至少，那即将爆发的火山，被暂时压制住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其疲惫地、颓然地坐回了椅子上，双手掩面，肩膀垮了下去。
杨博文知道，最危险的时刻暂时过去了。但“暗影”的这次低语，如同一根毒刺，已经深深扎进了左奇函的心里，让那道本就存在的裂痕，骤然扩大，鲜血淋漓。
他默默地关闭了刺耳的监测仪警报，示意门口的医疗兵可以暂时离开。他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沉浸在巨大痛苦和无助中的身影，明白接下来的路，将更加艰难。
“暗影”不再只是一个遥远的威胁，他已经将阴影，直接投射到了这间病房，投射到了左奇函本就千疮百孔的心上。而杨博文要做的，不仅是要修复裂痕，更要在“暗影”下一次出手前，帮助左奇函建立起足够坚固的内心防线。这场无声的战争，骤然升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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