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玛利亚综合医院的 lobby 比市中心最豪华的商场还要气派。
林默站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抬头能看见穹顶垂下的水晶吊灯，细碎的光芒折射在四周的玻璃幕墙上，映得整个空间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却被香薰机里飘出的雪松气息中和得恰到好处，穿着制服的导诊护士妆容精致，推着轮椅的护工步履轻快，连走廊里的休息区都摆着设计感十足的沙发和绿植，与其说是医院，不如说更像某个高端酒店的大堂。
“哥，你先回去吧，我再待一会儿。”林默对着电话那头的林宇说道，声音被周围轻柔的背景音乐衬得有些模糊，“妈这边刚睡着，我想在楼下逛逛，听说这医院的地下商场挺全的。”
电话那头的林宇应了声，又叮嘱了几句注意时间，林默嗯嗯啊啊地应着挂了电话。母亲这几天因为心脏问题住院，他刚结束陪护，看着外面渐渐沉下来的暮色，忽然没了立刻回家的兴致。这医院的规模大得惊人，光是地上就有二十层，地下更是足足有三层，据说负一负二是超市、餐饮和日用品店，负三则是一些品牌折扣店和运动用品卖场，平日里连附近的居民都会特意过来逛。
他乘上扶手电梯，一路往下。负一层和负二层果然热闹，即使到了晚上七点多，依旧人来人往，餐厅里飘出食物的香气，超市的广播里播放着促销信息。林默随意走了走，没什么想买的，目光落在通往负三层的指示牌上，鬼使神差地迈开了脚步。
通往负三层的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数字从“2”跳到“1”，再往下，变成刺眼的红色“-3”。门缓缓打开，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消毒水和香薰的混合味，而是灰尘和某种陈旧木料的味道，带着点阴冷的潮湿感。
眼前的景象让林默愣了一下。
负三层比他想象的大得多，却也冷清得多。和楼上的灯火通明不同，这里的光线昏暗得厉害，头顶的节能灯管有一半是坏的，闪烁着不稳定的光芒，另一半则散发着惨白的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两侧的店铺大多拉着卷帘门，紧闭的玻璃门上落着薄薄的灰尘，只有零星几家还开着，门口的灯箱是这片黑暗里仅有的暖色，却显得格外孤单。
“这么早就关门了？”林默嘀咕了一句，心里有点打退堂鼓，但既然已经下来了，还是想走一圈看看。他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一道明亮的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的通道。光柱扫过紧闭的店铺招牌，“运动折扣仓”、“户外装备专营店”、“家居尾货清仓”……大多是些需要较大场地的店铺，难怪会设在最底层。
他沿着通道慢慢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层里显得格外清晰，偶尔能听到远处卷帘门被风吹得轻微晃动的声音，除此之外，一片寂静。手机的电量很足，光柱稳定地向前延伸，他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些关店的橱窗，想象着白天这里或许也有过的热闹。
不知走了多久，光柱忽然扫到一家有些特别的店铺。
和周围那些现代风格的店铺不同，这家店的门面带着点复古的味道，没有卷帘门，而是两扇深色的木质推拉门，门上没有招牌，只在门楣上刻着一些模糊不清的花纹，像是某种藤蔓。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里面漆黑一片，像是一个吞噬光线的黑洞。
林默本来没想多停留，脚步却在门前顿住了。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不是风声，也不是他自己的脚步声，而是一种……很轻微的，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若有若无。
他屏住呼吸，把耳朵凑近了些。
没错，确实有声音。像是有人穿着厚重的衣服，在里面缓慢地移动，布料蹭过地板，发出沙沙的轻响。可这都快八点了，负三层几乎没人，这家店看起来也不像还在营业的样子，谁会在里面？
林默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同时也升起一丝莫名的紧张。他用手机的光柱对着门缝照了照，里面太黑了，光柱只能穿透一小段距离，什么也看不清。
“有人吗？”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布料摩擦的声音也停了。
也许是听错了？林默皱了皱眉，心里有点打鼓。他不是个胆子特别大的人，平时连恐怖片都很少看，但此刻那扇半开的门和里面的黑暗，像是有种奇怪的吸引力，让他挪不开脚步。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只是一家普通的店铺，可能是店员在里面整理东西忘了关灯，或者是清洁工在里面休息。他用手轻轻推了推门，木质的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老旧的声响，在寂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
门被推开了一道更大的缝隙，足够他侧身进去。
里面比外面更黑，也更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像是腐朽木头混合着铁锈的味道。林默举起手机，光柱在店内缓缓扫过。
这似乎是一家卖古董或者老物件的店，货架上摆着些看不清轮廓的瓶瓶罐罐，墙角堆着几个盖着布的箱子，地上铺着一块颜色暗沉的地毯，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他的光柱继续移动，最后落在了店铺最里面的角落里。
那里好像靠着一个人。
林默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光柱下意识地聚焦过去。
那是一个人，背靠着墙壁坐在地上，穿着一件深色的、款式有些古老的衣服，头发花白而凌乱，低垂着头，看不清脸。他一动不动，姿势僵硬得有些诡异。
“老……老先生？”林默的声音有些发颤，“您没事吧？需要帮忙吗？”
没有回应。
那人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仿佛一座雕像。
林默握紧了手机，手心有点出汗。他慢慢往前走了几步，光柱始终照着那个人。越走近，越能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寒意，不是环境的冷，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阴冷。
他走到离那人几步远的地方，终于看清了对方的侧脸。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紧紧地贴在骨头上，眼睛紧闭着，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诡异的弧度。
这不是睡着了，也不是晕倒了。
林默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疯狂地冒出来：
他死了。
就在这个念头像惊雷一样在他脑海里炸开的瞬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人”的身体忽然开始出现变化。
先是皮肤，像是被风化的岩石一样，开始剥落细小的粉末，然后是衣服，也跟着变得灰暗、脆弱，接着是头发，像灰烬一样飘散。整个过程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不过几秒钟的时间，原本靠着墙的“人”，竟然彻底变成了一堆灰白色的粉末，散落在地毯上，只有衣服的碎片还勉强维持着人形的轮廓，却也在迅速地瓦解、碎裂。
林默吓得浑身僵硬，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在自己面前化为粉末，那景象超出了他所有的认知，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他。
他想转身就跑，可目光却无意中扫过那堆粉末。
这是证据。
一个疯狂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不管刚才看到的是什么，这堆粉末是真实存在的。如果就这么跑了，说出去谁会信？说不定会被当成幻觉。
他慌乱地在身上摸索，摸到了口袋里的一个东西——那是早上出门时，母亲让他买的一小罐坚果，他吃完了，罐子随手塞在口袋里，还没来得及扔。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蹲下身，颤抖着拧开罐子的盖子，用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一些粉末，倒进罐子里。粉末很细，带着点冰凉的触感，像极了骨灰。他不敢多弄，装了小半罐，就赶紧盖紧盖子，塞进自己的外套内袋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觉到深入骨髓的恐惧，再也不敢多待一秒，转身就往门口跑。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门把手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不是风声，也不是粉末散落的声音，而是一种……低沉的、仿佛贴着地面传来的呼吸声。
林默的身体猛地一僵，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用手机的光柱向后照去。
店里依旧一片漆黑，光柱所及之处，只有散落的粉末和那些沉默的货架。
什么都没有。
是错觉吗？
他刚想松口气，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一个影子。
一个很高、很瘦的影子，就贴在墙壁上，像是灯光照出来的投影，却又没有光源。那个影子的轮廓模糊不清，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大致的人形，正慢慢地、无声地向他“飘”过来。
不是走，是飘。它离地面还有一段距离，移动的时候没有任何声音，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啊——！”
林默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猛地拉开门，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他甚至忘了自己是怎么跑出那家店的，只知道拼尽全力往前跑，手机的光柱在慌乱中胡乱晃动，照亮了通道两侧紧闭的店铺，那些黑暗的橱窗在他眼里都像是隐藏着什么恐怖的东西。
他不敢回头，只知道拼命地跑，直到看到通往负二层的电梯口，才像看到了救星一样冲过去，疯狂地按着上行键。
电梯门缓缓打开，他踉跄着冲进去，转身死死地按着关门键，眼睛紧紧地盯着电梯门外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那个影子随时会从里面追出来。
电梯门终于合上，数字开始跳动，从“-3”跳到“-2”。
林默靠在电梯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浑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湿透了。他惊魂未定地摸了摸内袋，那个装着粉末的罐子还在，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点。
然后，他下意识地想拿出手机看看时间，却发现口袋是空的。
手机不见了！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浑身上下摸了个遍，都没有找到手机的踪迹。
“手机……我的手机……”他喃喃自语，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画面——刚才在那家店里转身逃跑的时候，手机好像从手里滑了出去，掉在了地上。
手机丢在了那个有尸体、有影子的诡异店铺里！
这个认知让林默刚刚平复了一点的心跳再次疯狂加速。那部手机里有很多重要的东西，联系人、照片、工作文件……更重要的是，他现在甚至不知道那家店的具体位置，只记得在负三层一个偏僻的角落，没有招牌，只有两扇老旧的木门。
电梯到达了一楼，门打开，外面明亮的光线和人来人往的景象让林默稍微找回了一点现实感。他站在原地，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能鼓起勇气再回负三层。
太黑了，太安静了，那个影子太可怕了。
“明天……明天白天再去找吧。”他对自己说，声音带着连自己都不信的底气。白天人多，光线充足，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医院，夜风吹在身上，带着深秋的凉意，却驱不散他心里的恐惧和不安。那个化为粉末的尸体，那个墙壁上的影子，还有丢失的手机，像三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那个消失在黑暗里的店铺，已经在他的生活里，投下了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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