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我没去掏,刚才那条“旗子我留着了”的短信还在我脑子里来回打转,像块没咽下去的糖,甜得有点齁,又舍不得吐。
我抓着背包带往楼梯间走,脚步比平时沉。白天改图改到眼花,脑子像被拧过一圈的湿毛巾,干巴巴地绞着疼。
走到工位时手一抖,水杯直接翻了,水顺着桌沿滴到地上,纸巾擦了三遍还是留下一道歪七扭八的印子。我盯着那道水渍看了十秒,强迫症发作想重新擦,可手指发麻,根本使不上劲。
算了,不修了,破罐子破摔。
电梯显示“故障”,红色数字一动不动。我干脆拉了帽子往上爬。一层、两层……越往上楼道越安静,脚步声空荡荡地撞墙。
推开天台铁门的一瞬间,风扑过来,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灰味和远处小吃摊的油烟气。我靠在栏杆上喘了口气,抬头看天——星星不多,但月亮挺亮,照得楼下广告牌一闪一闪。
我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再戴上时,视线模糊了一瞬。
这地方我来过好几次,每次加班到崩溃就躲上来吹风。程阿姨有次撞见我蹲在角落啃冷包子,也没多问只说

小姑娘,别总把自己关死。
现在想想,她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在这儿?正出神,身后传来开门声。
我猛地回头,心跳快了半拍,檀健次站在门口,逆着光,帽檐压得有点低,手里拎着个白色保温盒。
他没往前走,只是轻轻把盒子放在地上,拉开拉链,从里面端出一盒杨梅。
果子一颗颗晶莹透亮,表面还挂着细小的水珠,明显是刚从冰袋里拿出来的。他低头看了看,嘴角微扬

听说你最爱这个口味,酸得龇牙咧嘴还要吃第二颗。
我没说话,手指无意识抠着数位板边缘。

程阿姨说你每次加班都往天台跑。

我就想,要是能赶上你最后一口新鲜劲儿,也算没白爬六层楼。
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我盯着那盒杨梅,喉咙有点发紧。
他盘腿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我不说话,陪你吃一颗也好。
我迟疑两秒,慢慢挪过去,坐在离他三十公分远的地方。水泥地凉,卫衣也不太挡风,但我没动。两人之间悬着一段空气,静得能听见楼下车辆驶过的嗡鸣。
他先拿起一颗,指尖捏住果梗轻轻一扯,放进嘴里。咬下的瞬间,紫红的汁水渗出来,他眯了下眼

唔——还是这么酸。
我也挑了一颗,小心翼翼送进嘴里,第一口是冰凉,第二口是酸,第三口回甘涌上来,舌尖突然活了过来。我不自觉“唔”了一声,眼睛跟着眯起。
他笑出声,低低的,像风吹过屋檐下的铃铛线。
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失态,耳根一热,低头想掩饰,却看见他也正低头啃着一颗,嘴角沾了点紫红的汁液,模样滑稽得不像什么顶流艺人,倒像个偷吃果酱被抓包的高中生。
你脸上……

我指了指自己的嘴角示意,他伸手一抹,结果蹭到了下巴。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他瞥我一眼,故意板脸

笑什么?设计师也有审美盲区?
不是

是你太丑了。

话音落下我自己都愣了——这话说得也太顺了,像是早就在心里排练过八百遍。
他一怔,随即笑开,连肩膀都在抖,我们之间的距离好像突然短了几厘米。
小时候我爸调色的时候,总哼歌。

我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风刚好停了,话就落得很清楚
他说颜色是有味道的,蓝色是薄荷,红色是杨梅,黄色是蜂蜜柚子茶。


那你现在闻到的设计稿是什么味?
旧纸加咖啡渍,还有……一点点橡皮屑。

我顿了顿
不过画你应援图那天,我开了瓶柑橘香薰,说是图个吉利。


难怪那次直播后台我路过你工位,闻到一股清新杀伤力。
我轻哼
你还偷看我草稿?


不是偷看。
他认真纠正

是路过大义凛然地瞟了一眼。
我翻了个白眼,又挑了颗杨梅。这次没那么紧张了,动作自然了些。他递来一张湿巾

它比你还怕冷,我特意用冰袋镇了半小时。
你还真当它是宝贝供着?


本来就是。
他看着我

你不也是?熬夜画旗子,一笔一笔算猫爪位置,连颜料厚度都考虑抗风系数。你说这是普通应援?
我低头不语。

别人可能觉得就是张纸。
他声音轻下来

但我知道,你是把所有想说又说不出口的话,全画进去了。
夜风再次吹过,这次没那么冷,我抬起头,看着他侧脸被路灯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睫毛在光影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察觉我在看,转过头来,眼神温和

怎么?我脸上又有果汁?
没有。

我摇头
就是……觉得你有时候挺烦的,总能把我说的话接得特别准。


那你要不要试试不说完?让我猜。
他笑着伸出手

赌一盒杨梅。
我没理他,却也没躲。他手停在半空,最后轻轻落在自己膝盖上。

其实我小时候也吃过舞台颜料。
他忽然说

那时候演儿童剧,道具组涂了个大红脸,我看那管膏体像草莓果冻,偷偷舔了一口。
然后呢?


拉肚子三天。
他耸肩

导演说我是唯一一个因‘入戏太深’住院的小演员。
我差点呛到
所以你现在上台脸色这么稳,是因为有经验?


对

不吃颜料,只吃定妆粉。
我们同时笑起来,笑声不大,但在空旷的天台上飘得很远。楼下城市的光流动着,像一条缓慢的河。我忽然觉得,这几天压在胸口的东西,好像被这阵笑轻轻掀开了一角。
他又递来一颗杨梅,我接过,没急着吃。
指尖碰到果皮的冰凉,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软了一下。
你说……

我犹豫了一下
以后还会举这种手绘旗吗?


当然。
他答得很快

只要你还愿意画。
万一画得更丑呢?比如给你画个哭脸,写‘哥哥今天状态差’。


那就举着。
他一本正经

让粉丝看看偶像的成长空间。
我噗嗤笑出声,这次没忍住,肩膀撞了他一下。他顺势歪了歪身子,帽檐滑开一点,露出额前几缕碎发。
我们都没再说话,但谁也没提要走。
他低头摆弄手机,屏幕光映在镜片上,我看不清他在做什么,只觉得他余光一直没离开我这边。
我摩挲着数位板背壳,指尖还沾着点杨梅的甜,晚风很轻,城市灯火明明灭灭,像谁眨着眼睛。
我看着他被灯光勾勒出的轮廓,忽然在心里冒出一句话:和他在一起,真的很开心。
这句话没说出口,也没必要说,因为此刻我们都坐着,肩距不到十公分,共享同一片星空下的寂静。
他没问我累不累,也没说那些“你很棒”“别在意别人看法”的话。
他就只是坐在这儿,吃着冰镇杨梅,陪我把这个普通的夜晚,过得不像一个人的收尾,倒像某种悄悄开始的日常。
盒子里还剩一半杨梅,颗颗饱满,泛着微光,他抬手把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半张脸,假装专注看手机,可嘴角的弧度藏不住。
我低头笑了笑,又拿了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