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二天下午两点二十就到了公司,比约定时间早了四十分钟。测试间门虚掩着,里面堆了几箱刚拆封的设备,角落放着三桶昨晚买的环保漆,还有几个空涂料桶被随手撂在墙边——李老板送的那卷美纹纸也摊在地上,活像谁踩过之后留下的白色爪印。
我把数位板架好,连上投影仪,调出昨天保存的色号对比图。窗帘拉着,是那种厚重的遮光布,能挡住走廊的监控反光。我钻到后面去,背靠着墙坐下,把眼镜扶正,开始等他。
三点零七分,门口传来脚步声,接着是门把手转动的声音。我立刻屏住呼吸,手指点开讲解模式,让屏幕自动播放第一段。
这个浅金棕在自然光下会偏暖一点,

我对着麦克风说,声音压得有点低,像是怕惊扰什么
但展厅灯光偏冷,所以实际打在墙上……

话没说完,我就看见他的影子从帘缝里透进来。他没开灯,直接走到调色机前站定,帽子摘了,卫衣袖子卷到手肘,一副准备动手的样子。

你讲。
他说,语气平常得跟早上问要不要加糖一样。
我咽了下口水,继续
所以要调整颜料比例,多加半滴氧化铁黄,不然整体看起来会发灰。

他点点头,伸手去拧瓶盖。我盯着投影画面,一边比对数据一边说:

现在试一次小样,先别大面积调。
他照做,动作挺稳,倒料,搅拌,刮板试色一气呵成。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想这人干起活来还真不像偶像。

差不多了。
他举起试色卡对着灯

是不是这个效果?
我想凑近看,又不敢真从帘子后面出去,只好探了下身子,结果脚踝一滑,勾到了那个躺在地上的空涂料桶。
桶翻了,发出哐的一声响。
我整个人往前扑,脑子一片空白,唯一反应就是死死攥住手里那张刚打印出来的浅金棕色卡——毕竟这是今天最重要的参考标准,不能弄皱。
可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往前栽。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脸着地的时候,后背撞上了什么东西,不是硬的,是软中带韧的那种,还带着体温。
是他转过身用后背接住了我。
我们俩一起倒在了地垫上,哗啦一下,像两只笨拙的企鹅摔进了雪坑。他仰躺着,我趴在他身上,双手撑在他肩膀两侧,姿势尴尬得能让我当场注销社交账号。
空气静了一秒。
我没敢动,也不敢抬头,只感觉他胸口一起一伏,呼吸挺稳,而我的心脏像是要把肋骨顶穿。
然后我发现,我手里那张色卡,在摔倒的过程中飞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好贴在他嘴唇上。
浅金棕,边缘微微翘起,严丝合缝地盖住了下半张脸,只剩那双眼睛露在外面,眨了一下。
我也眨了一下,谁都没说话。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有人推门进来一半,看了一眼屋里的情况,立刻收回脚,轻轻把门关上,还顺手挂了个牌子在外面——“调试中,请勿打扰”。
门锁咔哒落下的那一刻,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四肢。
我猛地往后缩,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结果胳膊一软,又往他那边倒了一下,指尖不小心蹭过他下巴。
对不起!

我低声说,脸烫得能煎蛋
我不是故意的!那个桶它自己在这儿!而且我没想贴你脸上!我是说那张卡!不是我!

他没笑,也没动,只是抬手把唇上的色卡拿下来,看了看,又看了看我。

颜色挺准。
我愣住。
你说的那个反光角度

他把色卡举到眼前

确实比灰绿更通透。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接什么。
他坐起身,顺手也扶了我一把。我没拒绝,借力站起来,腿还有点软。眼镜歪了,我扶了扶,发现他正看着我,眼神没什么戏谑,就是很认真地在看。

你每次都这样?
他忽然问。
哪样?


躲后面教人,然后自己差点牺牲。
这不是第一次!

我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说漏了,
我是说……这次是意外。

他嗯了一声,没追问,低头检查地垫有没有弄脏。我赶紧把散落的工具收拢,顺便把那张“作案色卡”塞进数位板夹层,动作快得像藏赃物。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看了眼手表:

还试吗?
试。

我点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还得确认三面墙的显色一致性,尤其是靠近窗边那块,日照时间最长。

他走回调色机旁边,重新打开瓶盖。我回到帘子后面,但这次没完全藏进去,而是把帘子拉开一条缝,半个身子露在外面。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

怎么,不怕我再摔了?
摔一次就够了。


再摔我就申请工伤补贴。
他笑了下,没接话,低头继续调色。我盯着屏幕上的参数,一边记录一边报数:

氧化铁黄0.5毫升,钛白增量1%,搅拌时间不少于三十秒……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机器运转的嗡鸣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阳光从窗帘缝隙斜切进来,落在他手背上,能看到细小的绒毛泛着微光。
我忽然想起昨天骑车回家时,风穿过指缝的感觉。那时候我觉得一切都还在线条之内,可控,可预测,有边界。
但现在,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越界了。
我低头看了眼数位板夹层,那张色卡还在里面,贴着他唇部停留过的那一面朝下,像是被刻意封存。
外面天色渐暗,测试间的灯始终没开。我们在昏黄的余光里重复着调色,试样,比对的动作,一句话不多说,却也没停下。
直到最后一组样本完成,他把刮刀放进清洗槽,直起腰:

今天就这样?
我看了看表,六点四十分。
嗯。

数据都录了,明天可以做最终确认。

他点头,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收拾背包,把数位板关机,顺手摸了下夹层——色卡没丢。
我们一前一后走向门口,谁都没提刚才那场摔倒。门打开时,走廊的灯亮着,映出两个拉长的影子。
他走出去两步,忽然停住,转身看向我。

姜晚
他叫我的名字,不是“设计师”,也不是“姜姜同学”。
嗯?


下次别躲帘子后面了。

我看得到你。
我站在原地,没动,也没答。心跳又开始不听话地往上冲。
他没等我回应,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拐角。
我关上门,插上锁扣,靠在墙边缓了十秒钟。然后走回房间中央,把灯打开。
地垫还在原位,空桶也被我扶起来了。那张“请勿打扰”的牌子还挂在门把手上,塑料牌晃悠悠地转着圈。
我蹲下去,把最后一个小样装进密封袋,标签写上日期和色号:浅金棕·20250405·实测有效。
写完,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其实我知道,有些事从不是靠数据能测准的。